访谈结束之后摄制组关了灯。悦儿站起来的时候眼前有一瞬的发黑,因为太亮的灯光突然熄灭了,她的瞳孔来不及调整。她站在原地眨了两次眼才重新看清东西。陈屿走过来跟她握了手,说"谢谢您,这次访谈收获很大"。悦儿点了点头,穿上外套走出了教室。
她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四维的推导停在第五十二页,她今天没有碰它——访谈占用了下午的大部分时间,现在重新进入状态需要一些过渡。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访谈播出是颁奖之后的事情。悦儿没有看直播。她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在手机上看到那段被剪辑过的视频片段——标题是"菲尔兹奖得主:数学不需要'用'",配上了一个她侧脸的特写镜头,她说话时的表情被剪成了一个连续的段落,从"美本身就是用途"到"一棵树站在那里的本身就是价值",中间没有断点,语调平滑,像一段被重新拼合过的旋律。
那段视频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得很快。评论区里分成了几派——有人赞同,有人反驳,有人觉得她在"装清高",有人觉得她说的"树"的比喻很打动人心。悦儿看了一会儿就把手机放下了。她不太在意那些评论,但她在意一件事:那个视频把数学的"无目的性"推到了一个公众可以看见的位置。平时很少有人讨论这个问题,因为大多数时候数学被宣传为"有用的工具"。她把自己那一派的声音放进了公共空间,那个声音很小,但它是另一种方向。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墨子的消息。是一个转发的链接,配文只有三个字:"她说得对。"悦儿点开那个链接,是某个科技媒体对她访谈的二次转载,标题改得更吸引眼球——"拒绝功利主义,这位数学家说美本身就是答案"。文章底下有几十条评论,悦儿大致扫了一遍,其中一条评论问:"你是她男朋友吗?"那条评论挂在墨子的转发下面,因为在转发列表里他排在前面。
悦儿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往下划了一下,看到墨子没有回复那条评论。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那条问句像一粒被抛出去的石子,落在水面上,波圈散了,石子沉了,没有人捞它起来。
悦儿盯着那行问句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在墨子那条转发下面点了一个赞。没有评论,没有解释,只是一个拇指形状的图标在她的头像旁边亮了起来。她点了赞之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拿起笔翻开了第五十三页。
那天晚上墨子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个句号。悦儿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句号。那是一个他们之间偶然使用的、极为简短的确认信号——意思是"我看到了你看到的东西"。不需要更多。
第二天的报纸和网络媒体上,悦儿的那段话被反复引用。有评论文章批评她"精英主义",说数学研究耗费了大量的公共资源,不应该用'美'来搪塞纳税人的质疑。也有评论文章支持她,说"美的无目的性"恰恰是人类文明最宝贵的维度之一。悦儿没有回应那些批评,也没有感谢那些支持。她只是在第五十三页的草稿上继续推她的四维构造——关于局部估计的拼接条件,她找到了一个更加紧凑的表述方式,从原来的五行缩短到了三行,然后在那三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标注"简化为3行,信息量不变"。
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卦讲的是整治和革新——旧的结构出了毛病,需要用新的方式去矫正它。公众对数学的理解有一种长久的"毛病"——把"有用"当作唯一的衡量标准。悦儿在那次访谈里做的事,就是用一种柔和的、不争辩的方式,在那个旧结构的裂缝里楔入了一个新的方向。她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她只需要让那个方向的存在被看见。让"美"作为用途的可能性被放置在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的位置上。
她后续确实收到了一些邮件。有人写很长的信来问"那如果数学没有用,国家的经费为什么要投给你",她回了其中一封,只有一行字:"因为这个国家的经费也投给博物馆、交响乐团、诗歌。它们也不生产'用'。但它们生产了别的东西。"那封回信后来被那个人转发到了网上,又被转了几百次。悦儿没有关注后续,她只是把那段回复存档在邮箱里,然后继续写第五十四页。
四月末的一个晚上,悦儿在书桌前写了将近四个小时,笔下的推导推进到了第五十八页。她放下笔站起来活动手腕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推送——是那家科技媒体发的新文章,标题是《她的话引发了一场关于数学价值的全民辩论》。她把推送划掉了,没有点开。但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在巴黎,她坐在塞纳河边读傅里叶分析教材的时候,旁边有一个老人也在看书。那本书看起来像诗歌。老人读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河面,然后低头继续读。她当时想:他在读的东西跟他面前这条河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河水在流,诗在讲别的事。但那个老人坐在那里,河水和他之间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和鸣——不是内容上的关联,是存在方式上的。河水在流,他在读,两种行为在同一个下午、同一条河边发生了。那个画面没有"用"。但它留在了她的记忆里,持续了很多年。
她拉上了窗帘。窗台上那盆换过盆的绿萝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叶片,叶片上沾着一层极细的、从窗外渗进来的水雾。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冰凉的,柔软的,像它自己的存在一样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她站在那里,手停留在那片叶子上,停了一会儿。
第五十九页留到明天再写。她关了书桌的台灯,房间暗下来。窗户外面那棵树的芽点已经变成了嫩叶,深夜里看不见颜色,但在路灯的反光下能看见轮廓——小小的、尖的、朝着各个方向舒展开来的形状。那些叶子不生产任何东西,不回答任何问题,不服务于任何目的。但它们在春天里长出来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