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七月的暑气是湿的。悦儿从酒店到会议中心的那段路只走了不到十分钟,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小片。她站在会议中心大厅的入口处,把手里的纸折扇换到左手,用右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扇子是昨天在酒店附近的便利店买的,两美元一把,纸面上印着一幅简笔画的自由钟,旁边写着"Philadelphia"的烫金字。她把扇子合拢塞进包里,走进了大厅。
国际数学家大会四年一次,这次在费城会议中心举办。大厅里人很多,各个年龄段的数学家从世界各地汇聚到这里,走廊里随处可以听到不同语言的对话——法语、德语、日语、俄语,夹杂在英语的背景噪音里,像一组被同时演奏的乐器各自发出不同频率的声音。悦儿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认出了她,转头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走上前来搭话。她走到大会主厅门口,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信息牌,上面印着大会的日程安排。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颁奖典礼环节",下面标了一个时间:七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
她站在那块信息牌前面看了大概十几秒。名字是打印体,黑色的宋体字,跟旁边其他获奖者的名字字体大小相同。她看完之后转身走进了主厅。座位已经布置好了,前排是获奖者和他们的家属,后面是上千个普通席位。她走到写着"悦儿"的座位前坐下来。旁边的一个座位上放着扎尔的胸卡,他还没来。
颁奖典礼的流程悦儿在两天前就收到了邮件。开场致词、大会主席讲话、逐一宣读获奖者名单和贡献、颁奖、致辞。每一个环节的时间都被精确到分钟,整场典礼预计持续两个小时十五分钟。悦儿坐在座位上,看着陆续入场的人流像一片缓慢移动的田野在阶梯座位上铺展开来。她数了一下前排的座位数,一共十二把椅子。她认得其中几个名字——来自巴西的一位数论学家,来自德国的一位拓扑学家,来自日本的一位概率论专家。她是十二人中的唯一一个女性。
扎尔在她落座之后大约七八分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瘦了一些——从温哥华到天津的那段搬迁之后他似乎一直没有把体重恢复回来。但他精神很好,眼下的青黑几乎看不见了。他走过来在悦儿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把一本大会手册放在膝盖上。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
"哪一部分?"
"领奖的时候。"悦儿说,"致辞的部分我已经准备好了。但走上去的那段路——"
"我陪你走。"
悦儿看了他一眼。扎尔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你坐在下面,我可以看到你。走上去的那段路,你只需要看前面。不用看侧面的人。"
悦儿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微微弯曲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注意到自己右手中指的侧面有一小块老茧,是长期握笔写字磨出来的。那个茧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了,她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
下午四点整,主厅的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聚光灯亮起,大会主席走到台中央麦克风前面。他是一个头发灰白的高个子男人,声音洪亮,经过音响放大之后在整个大厅里回荡。他讲了一段关于数学如何连接人类文明的开场词,然后开始逐一宣读获奖者的姓名和贡献。
第一个名字是一个美国人,做代数几何的。大厅里响起了掌声。那个人站起来,走上台,接过奖牌,站在话筒前说了一段英语的答谢辞。悦儿没有听清内容。她在数自己的呼吸节奏。吸气,两秒。呼气,三秒。她在心里重复着那个节奏,像在校准一个频率的振荡器。第二个名字。
第三个。名字是约书亚·扎尔——在宣读挂谷猜想的贡献时,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被并排放在同一段话里。"约书亚·扎尔与悦儿,运用精细的多尺度归纳方法,彻底解决了困扰数学界逾百年的三维挂谷猜想。"扎尔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悦儿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走上台。他领了奖牌,在话筒前说了大约四十秒的致辞,感谢了他的老师们,感谢了合作者悦儿,然后用一句"This is just the beginning"收尾。台下笑了。悦儿也在笑。扎尔走下台的时候朝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轮到你了"。
悦儿继续数自己的呼吸。
第四个。大会主席念出了她的名字:"悦儿。三维挂谷猜想的最终证明者之一。她与扎尔合作完成的多尺度归纳框架,将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推向了新的高度。"
悦儿站起来。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膝盖有一阵极轻微的发软,但她的重心稳住得很快。她迈出第一步。脚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是软的,像走在被压实过的土壤上。她目视前方——聚光灯的强光让她几乎看不见台下的任何细节,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轮廓,她分辨不出那些轮廓里谁在鼓掌、谁在注视、谁在微笑。但她知道扎尔坐在她右侧的某个位置上。她知道他在看她走完这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