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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豫•豫乐 菲尔兹奖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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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儿靠在椅背上,暖气的热风在房间里循环着,发出一种均匀的、低频的嗡嗡声。那声音跟她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很像,但办公室的更响一些,这里的声音更柔和,像是被墙壁和地毯吸收了一部分频率。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说了一句话:"如果我没得奖呢?"

墨子看着她,回答的速度很快,像是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很多遍。"那你还是你。"

悦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光晕边缘。"那如果我得了呢?"

墨子微微侧了一下头,嘴角有极淡的弧度。"那你也还是你。"

悦儿转过来看着他。他坐在餐桌对面,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柔和的阴影。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推出来的。

"这才是你。"墨子说。

悦儿看着他的脸。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没有任何要解释的迹象。他说那四个字就像说一件已经在他心里被确认了很久的事情——她说"如果没得""如果得了"的时候,他在意的不是那两个假设的结果,而是她在问这两个问题时的那种底色。那种底色从来不变,跟荣誉无关,跟失败无关。她就是她。无论列表上有没有她的名字。

"今天下午,"悦儿说,"我收到了扎尔的消息,说'名单上有你'。我没有去查任何公开的信息。我坐在书桌前把束内夹角的估计推了一整个下午。"

"推到末端了?"

"推到末端了。问号还在。但前面是通的。"

墨子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习惯性的思考动作,跟他写代码的时候敲键盘的指法一样均匀。"那个问号——你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假设来闭合?"

"方向空间上的体积下界。四维中单位球面上任意测度集的体积不能小于某个值。那个值我在三维里用已知的定理可以直接拿到,四维里类似的定理还在路上。"

墨子听着,没说话。他在心里用他的方式来消化她说的内容。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说:"那个假设如果不存在呢?"

"不存在的话整个四维的管道估计就得换一种量法。可能要从张量积换成外代数。"

"那你现在在往哪个方向走?"

悦儿看着他。"我在往'它存在'的方向走。因为扎尔在U盘里留下的批注暗示过这个方向上有一个可用的构造,他没有写完。我需要补全它。"

墨子低下头,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捻一根看不见的线。"那你明天继续推。后天也可以继续。一直推到那个构造补全为止。"他抬起头看着她,"名单上的事,是名单上的事。你手里的推导是另一件事。"

悦儿靠着椅背,暖气的热风还在房间里循环,窗外那棵光秃的树在路灯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着那道影子在地板上缓慢地偏移——路灯是固定的,树是固定的,但地球在转,所以影子在动。她观察了大约二十秒,然后说:"我知道。"

墨子站起来,把纸袋拎在手里。"那我走了。"

"你不在我这里——"

"在这里你会一直跟我说话。明天你还有推导要做。今天你在那个问号上停下来了,说明大脑需要休息。明天早上重新看它会不一样。"

悦儿从椅子上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站在门廊的灯光下,他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那个问号会闭合的。你明天醒了再看一遍。"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由近而远,然后消失了。悦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屋内很安静,暖气片还在匀速地送出热风,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一个光晕,像一枚极小的、静止的月亮挂在窗沿上方。

她走回书桌前,看了一眼摊开的草稿。束内夹角的估计停在那个问号的位置。她盯着问号看了十几秒,然后用笔在它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明天再想。"然后把草稿合上,放进了抽屉。

她洗漱之后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任何暗影在晃动——新公寓的窗户朝南,路灯照不到卧室这一侧。房间是纯粹的黑暗,那种黑暗跟她在办公室里闭着眼睛时看到的黑色不一样。这里的黑是空旷的、安静的、没有回声的。她在那片黑暗里让自己慢慢沉下去。她想起墨子说"那你也还是你"的时候,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不需要验证的定理。那种确认比她得的任何奖项都更接近她自己对自己的认知。

她翻了个身。明天醒了再看那个问号。后天也可以。所有该来的东西都会在它们该来的时候来,不需要她提前跑过去等着接。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预备不是焦急的等待,预备是已经把一切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需要自然而然地向前走。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窗外那棵树的枝桠还在冬夜的冷风中轻轻晃动。那些枝桠的末梢指向的方向各不相同,但它们都从同一根主干上分出来。她也是。无论名单上有什么,她的主干始终是同一根——那根从2015年巴黎的塞纳河边开始生长的、关于方向和空间的追问之树。叶子落了还会再长,枝条断了还会萌发新芽。那棵树一直在那里。不被任何外部的结果动摇。

她睡着了。十个小时后她会醒来,推开窗,看着冬天早晨的光落在窗台上,然后她会坐在书桌前翻开草稿,重新看那个问号。她会发现一个她昨晚没有注意到的替换方式,那个问号会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展开,变成一行新的等式。然后她会继续往下推。像她一直在做的那样。像她以后也将一直做下去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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