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点点头，像一个确认了弹药的士兵，"谢谢，澜医生。"

他拎起食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谢澜，那只雌虫用一种罕见的、微微放软的语气说：

"你说的那种——可以说话的虫。"他顿了一下，"怎么找？"

谢澜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答："不用找。你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来。我这儿不打烊，诊金照收。"

"艾德"走了。谢澜站在诊室中央，看着桌上那本四列曲线的病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四个星期了。他给这只雌虫写了四个星期的病历，其详细程度，超过他给自己写的。

而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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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是在第五周的周三撞进来的。

那天灰港所有的公共屏幕都在播同一条新闻。谢澜出诊回来，路过港区广场，正赶上头条刷新——

“凛渊防线年终军演闭幕，第一军统帅艾德里·威尔士上将检阅三军——"

画面里，检阅舰的舷梯上走下来一只雌虫。金发束起，军装笔挺，左侧锁骨到手背的金色荆棘纹在正装领口下若隐若现，身后是展开达四米的金黑刃翼，翼尖挑着北境的寒光。

整个广场的灰港虫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北境的虫都认识他，"凛渊之刃"，隘口战役的英雄，帝国最年轻的上将。有退役的老兵当场对着屏幕行了按剑额礼。

谢澜站在人群里，仰着头，把那条新闻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低下头，穿过广场，走回雾巷，开门，坐到诊桌前，翻开那本病历，在"艾德"的名字旁边，用那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地球中文，补了四个字：

身份确认。

原来如此。S级的等级气息、顶级战争机器的体征、三年以上的旧伤、军部特供药、进诊所前永远先用余光扫一遍全屋的习惯、说到"作战"两个字时下意识绷紧的肩线——所有的证据其实第一周就齐了，他只是没往那个方向拼。毕竟，谁会想到帝国第一军的统帅，每周拎着食盒，坐在雾巷一间黑户诊所的手台上，给一只逃虫看自己的手腕？

“如果不打呢？不打了，会怎么样。"

谢澜靠在椅背上，想起他背对着自己问出那句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发闷。

那不是一只普通雌虫在问诊。那是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刀，在问自己的刀还能用多久——问完了，还礼貌地道了谢，拎着食盒走进雾巷的人流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一个周三，"艾德"还是来了。

食盒放下，手腕伸出，问答照旧。谢澜检查完，开药，写字。两个人谁都没提广场上那条新闻，谁都没提检阅舰和刃翼，谁都没提"艾德里·威尔士"这五个字。

"艾德"拎起食盒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半秒。

"澜医生，"他说，依然背对着，"下周三，我可能来不了。防区有事。"

"嗯。"谢澜头也不抬地写病历，"周三不来，周四来。我周四闭店晚。"

门口的雌虫站了两秒，走了。

谢澜写完最后一行医嘱，放下笔，看着那页病历——上面四列曲线里，最新的一格，他今天没敢当着他的面填：潮汐周期，缩短至二十四天。

窗外，雾巷的灯次第亮起来。谢澜拉上围脖，遮住颈侧那六粒没人知道的火种，忽然很想骂虫，又不知道该骂哪一个。

帝国给这只雌虫发了勋章、药剂、三十万大军和一纸缓刑判决，然后让他一个人，戴着抑制环，每个月独自躲进没有摄像头的地方，把暴乱的痛咬碎在牙关里。

"什么破帝国。"谢澜对着病历本骂了一句地球话，然后合上它，起身关灯。

那天晚上雾巷下了今年第一场霜。谢澜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凛渊防线的最高指挥室里，那位上将正站在星图前批阅换防文件——批到一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空了的药剂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加密频道，对通讯那头的副官说了三年来第一句与军务无关的命令：

"维尔。帮我查一样东西。"

"查什么，长官？"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三秒。

"——查一只雄虫的精神力，"凛渊之刃说，"能不能，长期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