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艾德先生"成了诊所的常客。

第一次复诊是在雨夜后的第六天。那天谢澜刚给一个矿工取完肩膀里的弹片，抬头看见门口站着那位黑外套雌虫，手里拎着一个完全不搭调的食盒。

"复诊。"他说，言简意赅，像下达作战指令。

谢澜挑眉："谁批准的？"

"我自己。"他把食盒放在诊桌上，"诊金。"

食盒里是一整套灰□□市上根本不可能有的顶级食材炖出来的药膳——用的全是谢澜上周随口念叨过"你这身体该补"的东西。谢澜盯着那个食盒看了三秒，得出结论：这只雌虫不是来复诊的，是来还债的，用一种情报精准度可怕的方式。

"坐。"他指了指手台，"手腕伸出来。"

雌虫的右手动了一下，没伸。

"检查基础体征。"谢澜举着探测仪，面无表情地说，"还是说，帝国哪条法律禁止雌虫给雄虫看手腕？"

"没有这条法律。"他顿了顿，伸出手腕，"我只是不习惯。"

"以后会习惯的。"谢澜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你是病人，我是医生。在这个屋子里，只有这一种关系。"

后来的每周，"艾德"都来。

固定在周三的傍晚，风雨无阻。来了也不多话，放下食盒，坐在手台上，伸出手腕，配合检查，回答问题的措辞像在过军事法庭——问："最近睡眠？"答："尚可。"问："暴乱发作？"答："一次，已控制。"问："用什么控制的？"答："……药物。"

谢澜把他每次的体征数据记进"艾德"的病历。他很快发现这只雌虫有意思的地方：他的数据有些地方好得不像话，某些又坏得不像话。

好的地方：心肺功能、肌耐力、神经反应速度，每一项都顶在他见过的人类及虫族数据的上限——这是一台保养到极致的战争机器。坏的地方：皮质醇常年爆表，睡眠周期碎得像被炮火犁过，颈侧的腺体反射异常（S级雌虫的精神海接口，长期处于应激状态），还有——

"你的左肩，"谢澜第一次给他做全套检查时按到那个位置，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旧伤。神经粘连。疼了至少三年，对吧。"

"不影响作战。"

"我没问影不影响作战。"谢澜收手，"我问的是你疼不疼。"

那次"艾德"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了一句与作战无关的话：

"习惯了。"

谢澜低头写病历，笔尖顿了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员——不是不怕疼，是疼的时间太长，长得已经和呼吸长在了一起。上辈子在野战医院，这种伤员他都是一边骂一边治：疼就是疼，习惯了也还是疼，你瞒着医生，医生怎么给你治？

但对着这只雌虫，他把那句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他不是他的兵，他是一只来历成谜的、每周拎着食盒来还债的高级雌虫，他们之间隔着整整一部《帝国雄虫管理法》。

他只是在病历的医嘱栏里写：

建议：规律睡眠，按时复诊，找一个可以说话的虫。

写完自己都觉得可笑。灰港雾巷，黑户诊所，逃虫身份医生——他给谁写医嘱呢。

---

变故出在第四周。

那天"艾德"来的时候，脸色差得藏不住。谢澜刚搭上他的腕脉，眉头就皱起来了——心率比基准值快了百分之十五，体温三十七度五。

"上周三你的体温就三十七度二。"谢澜收回手，"你自己知道吧，这次发作你根本没控制住，硬扛过来的。"

雌虫抿着嘴不说话。这是他的一贯战术：不说谎，但也不回答。谢澜已经摸熟了——这只雌虫宁可沉默，也绝不欺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发现让他对他多说了一点真话。

"我知道你用的是什么药。"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空的药剂瓶——是某次"艾德"落在诊所的，他把标签和成分表研究了个底朝天，"雪金剂，对吧。军部特供，S级专用。全帝国不超过两百只虫用得起。"

他看着他："这个月，你打了不止一支吧。把本来该分两次的量，一次打完了。"

"艾德"的目光第一次从诊室里移开，落到了窗外。

"药量翻倍，效果减半，暴乱周期缩短。"谢澜把病历本转过去推到他面前，上面是四列工整的曲线图，"你的潮汐周期，从我来时记录的每月一次，现在变成二十六天。照这个速度，年底前会缩到二十天。艾德先生，你的药，在杀你。"

诊室里静了很久。雾巷的傍晚，卖雾灯的老亚雌在巷口吆喝，拖长的调子像唱歌。

"如果不打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不打，会怎么样。"

谢澜看着他。他见过这个问题——不是听过，是见过。见过这个问题在多少伤员眼睛里烧过：不治会怎么样，还能撑多久，还剩多少时间。他们问出口的时候都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天气预报。

"精神海崩解。"谢澜说，"按你的等级，最快的一次潮汐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