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安置。"阿澈说到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们这批，后天走。"

"去哪儿？"

"静园。"阿澈说，"北境的休养院。官方说法是，帝国养我们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低头修一个旧光脑，手指很稳。谢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信吗？"

阿澈的手指停了半秒。

"信不信不重要。"他重新拨弄起那台光脑，笑得很轻，"重要的是，素虫的去处，从来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的。倒是你——"他抬起眼睛，"D级，第四顺位雄侍。图坎军士长今年241岁，你算算，你能'侍'他几年？他走了以后，你是转给他的继承虫，还是退还库房重新排队？"

谢澜没答。答案在那份烫银边的通知书里写着，他不用算。

第三天夜里，阿澈把那台修好的旧光脑拆了，从后盖里取出一枚指甲盖大的芯片，推到谢澜枕头底下。

"这是黑市身份码，能刷开D??17航线的货运中转窗。"阿澈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晚十一点四十，中转窗换班，有半个钟头没虫查舱单。运矿石的船，第三舱，夹层。"

谢澜盯着他："你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阿澈说得很平静，"这枚芯片刷的是你的档案底档，D级雄虫，走丢了顶多值50星币悬赏，缉私人贩子都懒得接单。我要是和你跑了，就是'素虫出逃'，性质不一样，追缴等级也不一样。"他顿了顿，眼神里带上一点真的羡慕，又拍了拍谢澜肩膀，"再说，你跟我不一样，澜哥。你腺体是好的。你才只有十八岁。你的人生在等着你呢，”

"那这枚芯片你自己留着，"谢澜把芯片往回推，"你先走。我留下来，一定有机会逃出去的！”

"芯片只有一枚。"阿澈把它又推回来，手掌按住，语气不容商量，"而且后天'静园'的船就来了。我跑了，同寝的、同批的都要连坐问话，我的朋友纳金在雾巷的线也会被顺出来——你带着走，明年还能给我烧炷香。"

病房里静了很久。头顶的光管嗡嗡响着，闪了一下。

"替我看看外面的星海，澜哥。"阿澈收回手，往自己的床铺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要是星海也没意思，就回来找我吹牛。反正休养院管饭。"谢澜很惊讶，连忙说：“你在说什么丧气的话，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听见没有，就算你没有腺体，也是我的朋友，你的价值，不在于是否有腺体。”

第二天的傍晚，谢澜靠在医务室的窗边，看着转运港的停机坪，脑子里回想着阿澈说的话，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夕照里，三艘船正在陆续进港：一艘运矿石的货船，舷号D??17；一艘军械运输舰；还有一艘通体雪白、没有任何舷窗的圆钝飞船，像一枚被剥了壳的蛋。

白色的那艘是"静园"的专船。

他看着一队素虫被引导登船。它们大多很安静，有的抱着自己全部的家当——一个包袱，一盆花。阿澈走在队伍末尾，怀里抱着那台被拆掉后盖的旧光脑壳子，像是抱着一只不会再亮的灯笼。

在登船口，阿澈忽然回头，隔着半个停机坪，朝着医务室的方向，遥遥挥了挥手。

距离太远，谢澜看不清他的脸。他只是抬起手，也挥了挥。

然后那只素虫就转身走进了白色的船舱，像一滴水汇进了一片更大的白色里。

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D??17航线，第三舱夹层。

谢澜蜷缩在两排矿石集装箱的缝隙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走私芯片贴着他的颈侧腺体，冰凉。舱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线灯光里，他最后看了一眼转运港——这个他只活了七天、原身活了十八年的世界，到今天为止，欠他的和欠"谢澜"的，一笔一笔，他都记下了。

货船在午夜准点离港。没有追兵，没有警报，甚至没有一只虫多看一眼舱单——就像阿澈说的，一只D级逃虫，50星币，不够一趟来回的燃料钱。

帝国不会为一件不值钱的货物回头。

谢澜在黑暗里靠着矿石箱，闭上眼。他脑子里同时装着两样东西：上辈子那套压在白大褂口袋里、被血泡皱了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和这一世那张烫银边的、措辞体面如请柬的配给婚通知书。

前者说：我愿以此身，救护病患。

后者说：兹配给。

引擎的低鸣从脚底传上来。星图在他脑中展开——D??17航线的尽头，是帝国北境，三不管的自由港，灰港。

"行。"谢澜对着黑暗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谁说话，"你们帝国的事，我先不评判。先活下去，再看看这个星海——"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