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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逃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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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船在跃迁点之间晃了五天。

第三天凌晨出过一次险情。跃迁间隙,一艘海关巡逻艇贴上来例行扫描,全船广播:矿石舱生物信号异常,十分钟内清舱复检。

谢澜当时正缩在第三层夹层里,心跳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夯。原身的身体太弱了,D级的腺体连信息素都发散不出三米——这本是这具身体最大的耻辱,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护身符:扫描仪的等级筛选阈值以上,它约等于一件会喘气的货。

但"约等于"撑不过清舱复检。他能听见外面船员骂骂咧咧挪箱子的动静,一步,一步,往夹层这边来。

救他的是隔壁舱一声惨嚎——一个搭船的老矿工,嵌在肋骨缝里的旧弹片被颠移了位,扎着肺,脸憋成青紫色。船员慌了神,矿区出生的虫都懂一个道理:弹片入肺,动一动少一口气,船上又没有随行医生。

夹层里的谢澜听了两秒,掀开了隔板。

"让开。"他说,"我看看。"

那一舱的船员都看见了:一只从矿石堆里钻出来的、瘦得脱形的年轻雄虫,两手干净利落地翻检伤者的呼吸和瞳孔,让他们把伤员摆成半坐位,用一根撬棍和两截吊索带做了临时牵引固定,把移位的弹片从肺叶边上引开了半寸——就半寸,足够老矿工把下一口气喘圆。

"别搬他,让他保持这个姿势。"谢澜擦着手说,"下个港口送医。到了地方告诉医生,弹片走的是第五肋间,斜向内,距胸膜外缘一指——让他们照这个位置取,能省一半的开胸时间。"

全舱没人说话。

复检的船员回来复命:"生物信号异常"是舱底一窝走私的雾貂,已经处理。巡逻艇放行。船长盯着谢澜看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在哪儿学的?"

"学院。"谢澜面不改色,"侍疾课。"

船长哼了一声,没再问。灰港的船愿意载一切不说来路的虫——这个默契,谢澜是那天晚上学会的第一课。作为交换,从第三天起,船员食堂的泔水桶边上,总"漏"下来一份还温热的饭。

第五天凌晨,D-17航线终点,灰港。

舱门开启的一瞬间,声浪和光先撞了进来。

那是一个被霓虹焊起来的港口。帝国中央星的建筑是冷白与金色的,庄严、整洁、一尘不染;灰港不是。灰港的每一寸都在超载运行:货运平台上的牵引光束乱得像一团打架的水母,走私商的悬赏屏在雨雾里滚动着十八种语言,退役的雌兵拖着断了半边的虫翼在酒馆门口收保护费,亚雌游民蹲在管道的接口处煮一锅分不出原料的汤。

而在这一切之上,飘着一种谢澜花了一整天才习惯的东西——信息素。

灰港的空气里泡满了信息素。冰的、烫的、腻的、锈的,一层叠一层。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是常态,雌虫、亚雌、雄虫,整个虫族的社会泡在同一锅气味的大杂烩里,等级越高,气味越有存在感。但奇怪的是,原身的记忆里,D级的腺体只能闻到最表层的一层,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谢澜闻不到,但他看得见。

出港口的那段路上,他看了一路:高等级的雌虫走过,虫群像水一样往两边分开,连那些收保护费的退役兵都会下意识收一收翅膀;亚雌走在人群的中层,脚步不紧不慢,眼神练就了一种精确的功夫——何时抬头、何时垂眼,分毫不差;而雄虫——谢澜花了一顿饭的工夫数了数——整条主街上,他没有看见一只雄虫是抬头走路的。

有被雌主牵着信息索出门的,项圈上的信息素标记浓得发亮;有抱着一摞货箱小跑的,头埋在箱后;还有蹲在墙根、膝盖上摊着一包廉价信息香等待雇主挑选的——那是没有登记的自由雄虫,靠散发基础信息素打零工,一天挣的钱刚够买明天的香。

上辈子谢澜在战地见过难民潮,见过封锁区,见过人被编号。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一切"把人不当人"的形态了。

但这儿不一样。这儿最让他脊背发凉的地方在于——没有任何虫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连墙根下那只卖香的雄虫,哼着的小曲都是甜的。

他站在港口的天桥上看了十分钟,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对自己说了句实话:

"行,谢医生。"他说,"这个世界的病历,比你想的厚。"

然后他按着记忆里的地址,去找雾巷。

雾巷是灰港最老的一片城区,巷道窄得晒不进阳光,常年积着一层发电厂废气凝成的薄雾。这里不问出身——这是刻在巷口的规矩,字面意思的刻,一块被摸得发亮的旧铜牌:雾巷之内,不问来路。

铜牌底下还有两行小字,是新刻的,刻痕里还没积够雾油:账不过夜,病不外传。

前一句是市井的体面,后一句是病虫的命——在帝国,一只虫的病历会跟着档案走一辈子,尤其是精神海方面的病。雾巷的虫宁可疼死,也不去有档案系统的正规医院。这是谢澜后来才咂摸出来的道理:雾巷最不缺的不是病人,是不能生病的病。

进巷的时候,巷口第一盏灯底下坐着一只老亚雌,面前摆着一排手工的雾灯——玻璃罩里封着一小截发光的菌丝,是雾巷夜里唯一不刺眼的光源。谢澜经过时,老亚雌头也不抬,伸出枯枝一样的爪子,往他怀里塞了一盏。

"多少星币?”谢澜问。

"巷子里头黑,生面孔得有灯。"老亚雌说着,已经在给自己哼开了调子——跑调跑得很稳,一句压着一句,像是要把整条巷子的年月都哼进去,"灯不要钱。往后你发达了,替我多卖两盏就是。"

谢澜捏着那盏灯进了巷。走出十几步回头看,老亚雌已经缩回灯光里,眯着眼搓下一盏灯的玻璃罩,哼她的调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他在雾巷住了四年,才知道那排雾灯有多少盏、那首跑调的谣曲有多少段——每一盏灯,都是这么塞出去的。雾巷不施舍,雾巷只是记账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芯片背面刻着一个地址和三个字:找纳金叔。

纳金叔的酒馆开在雾巷最深处,没有招牌,门楣上挂了一只风干的兽爪。谢澜推门进去的时候,吧台后一只高大的雄虫正在擦杯子——B级,退役军伍出身的手茧,左边肩胛的位置,虫翼收拢的脊线断了一截。

"陌生面孔。"纳金叔头也不抬,"报号。"

"没有号。"谢澜把芯片放在吧台上,"阿澈让我来的。他说……欠人情的话,找雾巷的纳金叔。"

擦杯子的手停了。

纳金叔拿起那枚芯片,没看,先掂了掂,然后朝吧台内侧一磕——台面上那块看似木纹的地方应声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读取槽。芯片嵌进去,一缕淡光扫过,槽壁上浮出三行小字。

"阿澈那小子。"纳金叔看着那三行字,像看一封很长的信,"在静园八年,从不欠虫情,也从不求虫。他肯把这个压箱底的东西给你——"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谢澜。

那种目光谢澜很熟悉——战地分诊护士扫视伤员的那种目光,三秒钟定轻重。从脸扫到腕侧的腺体环,再扫回脸上,最后停在他的手上。

"D-1027。"他读出芯片里的底档,挑了挑眉,"北境农业星,三天前转运港走失。啧,50星珀的案子,帝国连协查函都懒得发。"他把芯片抛回给谢澜,"手是拿刀的手,稳得不像话。腺体是垫底的D。"他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帝国管这叫废品。雾巷管这叫——便宜。"

"那你知不知道,"他把杯子往槽边一搁,"他为什么肯把门路给你?"

"不知道。"谢澜说,"他只说,他自己用不上了——上船了,去静园。"

纳金叔擦杯子的手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久一点。

"坐。"他说,"喝点什么——算了,你没成年多久,喝酒违法。"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干了,"说吧,逃出来的雄虫,会点什么?灰港不养闲虫。"

"我会治病。"

"哦?"纳金叔又倒了一杯,"哪种治病?学院教的那些'侍疾'课?给雌虫端药递水捏腿捶背按太阳穴?"

谢澜想了想上一辈子的履历:军医大学八年,野战医院六年,急诊外科主刀三年,维和任务两期,经手的手术刀下来能绕营地三圈,缝合线连起来能从灰港拉到中央星。

"差不多吧。"他说,"你们这儿有死不了但是很麻烦的病吗?"

纳金叔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整个酒馆里打牌的、赌骰子的、喝酒的虫都安静了一瞬——雾巷的规矩之二:纳金叔笑,准没好事,但通常很有意思。

"巧了。"纳金叔把杯子往吧台上一磕,"雾巷往东三百米,有间倒闭的黑市诊所,前头那个医生卷了钱跑路。巷子里矿工的弹片、游民的烂疮、退役兵的精神海旧伤,堆着没虫管。"他伸出一根手指,"门面我赊你,药钱你欠着,赚了慢慢还。但我丑话说前头——D级的雄虫在雾巷行医,头三个月,有的是虫不服你。"

"不碍事。"谢澜说,"我上辈子——"他顿了顿,改口,"我从前,也是从不服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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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开张的头三个月,被纳金叔不幸言中。

第一个星期,没有一只虫上门。雾巷的虫隔着玻璃门打量这个新来的雄虫,像打量一件放错了货架的商品。有喝醉的雌兵掀了两次门帘,丢下五十星币,说"别开玩笑了,回去嫁虫吧"。

第八天,来了个真正的主。

矿区卸货队的工头,一只肩膀能顶开货运门的雌虫,进门时带进来半巷子的风。她胳膊上拖着一只嗷嗷叫的年轻矿工,往诊床边一撂,自己抱着膀子堵在门口,身后跟了七八个看热闹的。

"听说巷子里来了个雄虫医生。”工头把"大夫"两个字咬得很响,"我队里这小子,腿上的疮,烂了三个星期。前头那个黑市医生看了两回,越治越烂。你——"她抬起下巴,"敢不敢接?"

那道疮谢澜隔着三步远就闻到了:绿脓杆菌的味儿,混着坏死组织。他掀开纱布看了一眼——创缘外翻,脓腔深得快到骨膜,前一个"医生"用的药粉把好肉一起烧了。

"敢不敢?"工头又问了一遍,嗓门更大。

"我先把话说清楚。"谢澜不接她的茬,转头去备器械,"三个星期的化脓创,腐肉要清,脓腔要引流,换药隔天一次,前后半个月。你们矿区那套'上点药粉接着下井'的规矩,在我这儿不行。清完创头三天,不许沾脏水,不许下井——你敢让他歇,我就敢治。"

工头愣了愣,瞪着眼叫道:"你治个疮,还管到我排班上了?"

"我治的是腿。"谢澜把清创刀在托盘里码好,"你接着让他下井,我治好的就不是腿,是你们的丧仪。治不治,你挑。"

门里门外静了三秒。看热闹的虫里有人"噗哈哈哈哈哈"地笑出声。

工头瞪了他足足五息,忽然把袖子一撸:"治!"

清创用了四十分钟。谢澜的手法没有一丝多余——腐肉修掉,脓腔敞开,双氧水冲净,引流条填进去,动作快、准、冷,看得那年轻矿工忘了嚎。围观的老虫们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看到最后,有一只拄拐的老雌兵低声跟同伴嘀咕:

"啧啧……这手活儿,像当年隘口下来的随军医官。"

半个月后,年轻矿工的腿好了,工头送来一整面矿区的感谢旗,没处挂,谢澜把它叠了垫在药箱底下。但从那天起,矿区一带的伤,都往雾巷东三号送——“纳金叔酒馆往东,找那名医生”的话在码头和矿区传开了。

真正的转机在第十一天就来了,比工头还早。巷尾的走私商独子,一只半大的亚雌,虫翼卡在了货运管道的齿轮里,撕裂伤,血把半个巷口都染了。黑市医生跑路了,正规医院要身份档案——走私商的独子当然没有。

谢澜接的。

他把手术台的白布一铺,让人把伤员抬上来的时候,整个雾巷看热闹的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雄虫,给亚雌开刀?雄虫学院的侍雌课可没有教过这一手。

谢澜没理他们。止血钳、清创、缝合,他手上的动作快得不像雄虫,甚至不像这个星域任何一只虫——没有花哨的技巧,每一步都精确、冷酷、省掉一切多余的环节。四十分钟后,他剪断最后一根缝线,转头问吓傻了的走私商:

"抗排斥药,黑市有吗?没有我给你开方子,纳金叔那条线能进。"

走私商哆哆嗦嗦地问要多少诊金。

"器材耗材两千四,手术费看着给。"谢澜摘手套,"另外,你儿子对金属过敏,虫翼固定件记得换树脂的,下次再卡进齿轮里,我可不一定救得回来第二次。"

一周后,那只走私商拎着两箱紧俏药品堵在诊所门口,非要拜谢。雾巷的虫这才反应过来:这位新来的澜医生,是真会治病的那种"会"。

第四周,谢澜给矿区的伤兵取弹片。第六周,他给一只亚雌接生——难产,胎位横的,他手稳得像一台机器,母子平安,那枚蛋孵化那天,亚雌抱着雏虫来诊所门口磕了个头。第八周,他接手了雾巷最棘手的活儿:退役雌兵的精神海旧伤。

那些老的退役兵,精神海潮汐紊乱,一到换季就像被无形的虫潮碾过,疼得整宿撞墙。黑市上流通的平民药剂"素露"对他们来说约等于糖水。谢澜治不了本——那需要高等级雄虫的精神力安抚,而他档案上的等级是D——但他治得了标:一套从精神海紊乱的生理机制反推出来的"神经镇定方案",配合纳金叔渠道搞来的廉价镇静剂,能把发作的烈度压下去三成。

三成,对那些撞墙的老兵来说,是能睡着觉和不能睡着觉的区别。

他第一次见识"发作",是被岬叔的邻居半夜砸门砸醒的。

岬叔住在诊所后巷的窝棚里,退役前是虫翼卫的低阶突袭兵,服役二十年,档案干净得像没活过。那晚换季,潮气一上来,老雌兵把自己往墙上撞,两个邻居按不住,跑去砸澜医生的门——雾巷的老虫都知道,新来的雄虫大夫"不问来路"。

谢澜赶到时,岬叔的额头已经见了血。他不废话,让邻居按住四肢,自己半跪在床边,先测呼吸和瞳孔,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围观者瞠目结舌的事——他俯下身,凑近岬叔的耳边,用一种平稳的、带着固定节律的低音,开始数数。

"四——呼吸。三——吐。跟着我。四——呼吸。三——吐。"

老雌兵在暴乱的潮汐里挣了十几分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呼吸咬上了那个节拍。谢澜一边数,一边让邻居解开压制改成了扶持,镇静剂滴定进静脉,半支,不是足量——足量会压垮他老年人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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