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死于一场很普通的救援。
那天战地医院上空飞过的侦察机比往常多了三架，所有人都知道要出事，但前线的伤员还在一批一批往下抬，手术台上躺着的那位股动脉破了口子，止血钳一松就是一条命的流速。警报响起来的时候，谢澜刚缝完最后一针。
"空袭！全体进三号掩体！"
护士在喊，护工在喊，连最沉稳的麻醉师都拔了管子往外推车。谢澜跟上人流，走到掩体口，鬼使神差回了下头——院子里，那个上午刚送来的十九岁小兵不知怎么又滚下了担架，正拖着打石膏的腿往掩体方向爬，爬三步退两步，像一只被人踩了壳的寄居蟹。
谢澜骂了一声什么，他自己都没听清，返身冲了回去。
他把小兵拖起来扛上肩的时候，第一枚航弹落在了药品仓库。气浪掀过来的前半秒，他正把那孩子塞进掩体的沙袋缝里，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回腰包的止血钳。
世界白了一下，然后很安静。
没有走马灯。谢澜对这一点其实略有不满——都说人在死前会把一生过一遍，他只来得及想起值班表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括号：（代急诊，谢，32h）。三十二小时的班，还有四个钟头就能交班了。黑暗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有什么东西涌进来，不是光，是记忆——不是他的记忆。
白色的走廊。很长的、被消毒水泡透了的白色走廊。走廊两侧是统一的房门，门上嵌着号码牌，没有名字。一个很小的孩子在走廊里走，穿着统一的灰色连体服，身量到成年雌虫的腰。抚育宫，D区，编号D-1027。
记忆不是画面，是灌进来的。谢澜在那片黑暗里被动地接收着另一个"谢澜"的一生——
三岁入抚育宫。抚育宫的育导是只温和的C级雌虫，教它们认字，教它们背《感恩颂》：吾虫此身，受养于国，此身此心，理当相报。
七岁，腺体初测。仪器的探头贴上颈侧，冷得像一块冰。同年他被分去农业星第9抚育分宫，在那里遇到阿澈。阿澈是全批次里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初测读数接近于零的。
七岁，腺体初测。仪器的探头贴上颈侧，冷得像一块冰。同年他被分去农业星第9抚育分宫，在那里遇到阿澈。阿澈是全批次里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初测读数接近于零的。
十岁，进雄虫学院。课程表很漂亮：仪态、侍艺、家政、繁衍学概论、服从性实践。没有算术，没有历史，没有天文。有一天他在侍艺课上问讲师，星域外缘是什么，讲师笑了，说那是元老院雌虫大虫们操心的事，公子们的心思要用在刀刃上——把颈侧养好，把腕子养白，就是你们的天文。
十六岁，成年礼复测。谐振仪的指针抬了一下，又落下去，像一口叹气。D级。
D级，学院垫底。讲师在评语栏写：信息素稀薄，腺体发育迟滞，侍艺尚可，建议配给婚。
然后是十八岁，也就是七天前。配给婚的通知书发下来了，一张烫银边的硬纸，措辞体面得像一份请柬：
"兹配给：D-1027号雄虫谢澜，于本星历年满十八，依《帝国雄虫管理法》第十九条，转入待选库，匹配下列申请人：边境矿星防卫队退役军士长图坎·莫尔（C级，241岁），第四顺位雄侍。七日内送达。"
第四顺位。前三任雄侍，一位病故，两位"退还"。
原身那份记忆到这里开始发潮。谢澜"看"着这孩子把通知书读了很多遍，读得越来越慢，然后把它端端正正折好，压进枕头底下，像收起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那样仔细。
那天夜里，这孩子在学院盥洗室的排风管里，点了从锅炉房顺出来的炭。
——记忆到这里断了。断口后面拖着一段混沌的、没有画面的疼：有虫发现了，抬人，急救，转运，医疗舱的顶灯从视野里一格一格划过去。
再然后，谢澜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廉价复合板的灰白色，一盏光管在头顶嗡嗡地闪。空气里有止血凝胶的味道、汗味，还有一点烧炭留下的、洗不掉的焦味。他躺在一张窄床上，手腕上挂着身份环，环上的编号在昏光里泛着幽蓝：D-1027。
"醒了？"一只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谢澜转过头。床边坐着一只亚雄，个头不高，眉眼生得干净，腕子上没有腺体环——没有腺体环，意味着颈侧和腕侧都没有可用的腺体。谢澜脑子里那点新灌进来的知识自动给出解释：无等级，腺体残疾，民间叫法，"素虫"。
"我叫阿澈。"对方说，"你昏迷两天了。医疗舱的雌虫说你捡回一条命，就是脑子可能烧糊涂——你叫什么名字？"
谢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灰。
"谢澜。"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偏轻，比他上辈子的嗓子年轻十岁。
"谢澜，"阿澈重复了一遍，然后慢慢笑了，眼圈却有点红，"行，还记得名字，那就没糊涂。"
后来的三天，谢澜把自己关在转运港医务室的床铺上，把这具身体、这个世界、连同"谢澜"这十八年，一寸一寸地回忆了一遍。
这是天伽帝国。帝国历793年，深秋。
在这个世界的虫族分三性，雌虫、雄虫、亚雌，外形都像他上辈子见惯了的男性，区别在骨头里：雌虫高大，有能收进背脊的虫翼，有虫纹，天生武力，掌着军政财脉；亚雌娇小柔和，能生育，地位不上不下；而雄虫——他这种——没有虫翼，没有虫纹，浑身唯一值钱的东西是颈侧和腕侧那六处腺体，分泌一种叫信息素的东西，用来安抚雌虫的"精神海"。
雄虫的一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出生，检测，入抚育宫，进学院，成年，定级，然后按等级分进金册、侍选、或者待选库——像一批货物按成色入库。A级的进保险柜，B级的上展台，C、D级的堆在库房里等人领，至于测不出等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