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的全盘托出,从她丈夫第一次 "出差" 开始。
"他第一次出去,是结婚第三年。" 周岚坐在铁栏杆后面,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他说是去外地谈生意,走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箱钱。"
"一箱钱?"
"对。" 周岚说,"用旧报纸包着,一沓一沓的。他让我别问,说 ' 这不是咱该问的 '。"
"后来呢?"
"后来,他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 周岚说,"有时候一个月出去两回。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带钱,有时候不带。但每次回来,他心情都不好,喝闷酒,喝了就…… 动手。"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见的那些人?"
周岚想了想,说:"他喝多了的时候,说过一次。他说,他见的那个人,从来不露脸。每次见面,都在车上,或者隔着电话。那个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那个人叫他什么?"
"叫他……' 小周 '。" 周岚说,"他说,那个人声音很轻,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还有呢?"
"还有一次," 周岚的声音更低了些,"他喝多了,跟我说,那个人让他转过一笔钱,数额很大。他说他怕,他留了个心眼,偷偷记了账。"
"他记账的事,你知道?"
"知道。" 周岚说,"他藏账本的地方,我见过。就在书房保险柜里。他不让我碰,但我有一次打扫的时候,看见过。"
"那笔大额的钱," 苏砚追问,"你记得是多少吗?"
周岚想了想:"好像是…… 八十万。他那天晚上很紧张,一直在屋里走来走去,念叨着 ' 八十万,八十万,这个数太大了 '。"
苏砚的指尖,一紧。
八十万。
和周国强账目里那笔 "进康乐养老" 的钱,正好对上。
"他有没有提过,那笔钱,是给谁的?" 苏砚问。
"提过一次。" 周岚说,"他说,是给一家 ' 养老院 ' 的。我当时还问,给养老院送钱干什么?他说,' 有钱人的养老院,跟我们不一样。'"
"那家养老院,叫什么名字?"
周岚想了想:"他说过一嘴…… 好像是叫 ' 康乐 ' 什么的。康乐…… 之家?"
苏砚的呼吸,微微一顿。
"康乐之家。"
"对。" 周岚说,"苏律师,你认识?"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掏出手机,翻出沈知白之前发给她的一张截图 —— 那是 "槐友会" 资金流向的查询结果,最上游的那个账户,关联的收款方名称,正是 "康乐养老服务有限公司"。
她把屏幕转向周岚:"你看,是这家吗?"
周岚隔着铁栏杆,眯着眼睛看了看,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名。康乐养老服务有限公司。"
苏砚收起手机,心里翻江倒海。
周国强经手的钱,进了康乐之家。
槐友会的钱,也流进康乐之家。
两条线,在 "康乐之家" 这四个字上,汇成了一处。
"周岚," 苏砚问,"你丈夫,还提过那家养老院别的事吗?"
周岚想了想,忽然像想起什么:"有一回…… 他打电话,我在旁边,听见他说了一句 ——' 那边的老人,都安排好了吗?'"
"老人?"
"对。" 周岚说,"我当时还以为他在说他爸。后来他挂了电话,我问他是谁家老人,他说不是谁家,是 ' 那边 ' 的。"
"' 那边 '?"
"对。" 周岚说,"他常把 ' 那边 ' 挂在嘴边。我问他 ' 那边 ' 是哪儿,他不说,只说是 ' 不该问的地方 '。"
苏砚的心里,那个冰冷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边"—— 康乐之家。
"那边的老人,都安排好了吗"—— 那些住在康乐之家的老人。
"周岚," 苏砚放轻声音,"你丈夫生前,最后几次 ' 出差 ',是什么时候?"
周岚想了想:"他出事前半个月,出去过一次,回来以后,心情特别差。我问他怎么了,他发了火,说 ' 不该问的别问 '。"
"后来有一天晚上," 她说,"他半夜醒过来,坐在床上,跟我说 ——' 岚岚,我可能惹上麻烦了。'"
"我问他什么麻烦," 周岚的声音发着抖,"他说,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看到了什么?"
"他说," 周岚说,"他看到 ' 那边 ' 的老人,走的时候,都 ' 很安详 '。"
"安详?"
"对。" 周岚说,"他说,那些老人,明明没病没灾,却一个接一个地走。走的时候,家属都说 ' 走得安详 '。他说,他觉得不对劲。"
"但他不敢查。" 周岚说,"他说,查了,他就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