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江城大学彻底沉进墨色里。
主路的路灯隔很远才亮一盏，光昏黄得蒙了层灰，照到西北角的树林边缘就散了。西教学楼藏在树影最深处，连轮廓都融在黑暗里，只剩风吹木板的吱呀声，一下一下，像老人叩着朽坏的门。
沈知白把车停在林外小路，熄了火：“这个时间保安都在主区巡逻，西北角没人盯，进去方便。”
“大半夜来这种地方，你就不怕真有鬼？” 苏砚推开车门，夜风卷着树叶的腥气扑过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有鬼比有人好对付。” 沈知白拎着检测箱下车，反手关上车门，“鬼只会吓人，人会要命。”
话是冷的，手却很自然地扶了苏砚一把 —— 路边有个土坡，天黑看不清。苏砚的手腕碰到她的掌心，微凉，却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
“走吧。” 沈知白很快松开手，率先往树林里走，“跟紧我，别落单。”
苏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悄悄暖了一下。
这人嘴硬心软，从来不说软话，却总在细节上照拂人。
树林里的路很难走，杂草缠脚踝，树枝刮衣角，越往里走越静，连虫鸣都断了，只剩两人的脚步声沙沙地响。苏砚数着步数，总觉得身后多了一道呼吸，轻轻的，贴在脖颈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影，风一吹就晃，像无数站着的人。
“别回头。” 沈知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老林子回声重，越看越慌。”
“你怎么知道我回头了？”
“听脚步。” 沈知白侧过脸，手电的光扫过她的眼睛，“你一停，我就知道了。”
苏砚笑了笑，快步跟上去。
有个人在前面领着，好像再黑的路，也没那么怕了。
走到西教学楼门口，沈知白先停下来，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楼里死一般的静，连风声都像是被厚墙吞了。
“我昨天查了吴老师的课表，他生前最后带的班，每周三晚上有晚自习，教《木兰诗》。” 沈知白压低声音，“孟小雨日记里写的读书声，读的就是这篇。”
“这么巧？”
“不是巧。” 沈知白推开铁门，吱呀一声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是有人故意选的这段，就是为了让人以为是吴老师的鬼魂。”
苏砚心里一凛。
对方连五年前的课文都查得清清楚楚，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恶作剧。
是早就筹划好的局。
楼道里比白天更冷，寒气从水泥地里往上渗，顺着裤腿往上爬。两人都没开手电，摸着墙慢慢往三楼走 —— 光太亮容易打草惊蛇，暗处的人不会现身。
走到三楼走廊中间，两人停了下来。
四周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苏砚屏着气等了两分钟，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有动静的时候，一丝极细的声音飘了过来。
“唧唧复唧唧……”
是女声，很齐，像十几个学生凑在一起读，飘飘忽忽的，从墙缝里渗出来，分不清方向。
来了。
苏砚下意识往沈知白身边靠了靠。
沈知白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背，示意她别动。
读书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整齐地念着《木兰诗》，调子拖得很慢，带着诡异的拖腔，像老式录音机放慢了转速。
“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声音四面八方都是，前面、后面、左边、右边，甚至头顶的楼板、脚下的地面，都在传声。像整栋楼都在跟着读书，像无数看不见的学生站在每一间教室里，齐声朗读。
“是墙体共振。” 沈知白用气声说，“音响嵌在墙里或者楼板里，靠墙体传声，所以找不到声源。”
苏砚点点头，可后背还是发凉。
道理她都懂，可身临其境，满廊都是缥缈的读书声，周围一片漆黑，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就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们。
读书声读到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灯突然亮了。
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这栋楼断电五年了。
沈知白从兜里摸出电击棒握在手里，示意苏砚跟在她身后，慢慢往亮灯的教室走。
读书声还在继续，就是从那间教室里传出来的，最清晰，最响亮。
走到教室门口，沈知白抬手，猛地推开门。
灯光铺了满地。
教室里整整齐齐摆着课桌椅，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着一本翻开的语文书，翻到《木兰诗》那一页。
讲台前空无一人。
读书声还在继续，从教室的四面八方涌出来，填满整个空间，却找不到一个发声的东西。
苏砚扫过一排排课桌，心里发毛。
几十本翻开的书，像几十个坐着的学生，低着头齐声读书。
她们站在门口，像闯进了一间正在上课的幽灵教室。
“进去看看。” 沈知白拧亮手电，先走了进去。
苏砚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教室里的读书声震得人耳膜发嗡，可翻遍了讲台、黑板、课桌底下，都找不到音响设备。
声音像从空气里冒出来的。
“不对。” 苏砚忽然开口，“书的位置不对。我们白天来的时候，只有前三排有三本书，现在…… 全摆满了。”
沈知白的动作顿住了。
她白天也记得，只有三本。
现在，三十六张课桌，三十六本语文书，整整齐齐，一本不少。
有人在她们来之前就摆好了。
或者，在她们走进教室的同时，有人在暗处摆的。
可她们全程盯着门口，没人进来过。
苏砚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就在这时，读书声戛然而止。
教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