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知白就去了法医中心。
天刚蒙蒙亮,解剖室里还带着夜间的冷气,她换好解剖服,戴上双层手套,把周明宇的尸体重新推了解剖台。
前两次尸检重点都在死因和作案手法上,这一次,她要做全面的微量物证筛查。
凶手做得越干净,越容易在细微处留下痕迹。
她先取了死者不同部位的头发样本 —— 前额、头顶、枕后,各取二十根,按发根、发中、发梢分成三段,分别装入试管。
如果真的是长期缓慢投药,头发里的药物浓度会呈现梯度变化。
头发生长速度是固定的,越靠近发根,时间越近,浓度越高;发梢浓度最低,对应最早的时间。
只要测出浓度差,就能推算出投药的起始时间。
做完头发取样,她又仔细检查了死者的指甲、皮肤褶皱、口腔黏膜,甚至刮取了牙垢做检测。
微量麻醉剂如果是长期摄入,会在这些地方留下极细微的残留。
整个过程很慢,很细,容不得半点差错。
沈知白站在解剖台前,腰背挺得很直,动作稳得像机器,每一步都精准到位。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她身上投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的样本上。
做法医八年,她早就习惯了和尸体对话。
死者不会说谎,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身体里。
就看你能不能找出来。
中午的时候,检测结果出来了。
沈知白拿着报告单,指尖慢慢划过上面的数值,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和她推测的完全一致。
头发分段检测显示:发根部位麻醉剂浓度最高,发中次之,发梢最低。按照正常头发生长速度推算,首次摄入微量麻醉剂的时间,大约在七天前。
也就是周明宇出事前一周。
而且指甲缝、牙垢里都检出了相同成分的残留,浓度很低,符合长期微量接触的特征。
不是案发当天一次性迷晕的。
是提前一周,就开始缓慢投药了。
每次剂量很小,不会引起明显不适,只会让人犯困、精神不济、反应变慢,看上去就像熬夜加班、压力大的正常状态。
等到案发当天,再一次性加大剂量,就能在几十秒内让人失去意识,全程没有反抗能力。
沈知白放下报告,走到窗边。
阳光落在她脸上,有点晃眼。
提前一周投药,说明凶手筹划了很久,不是临时起意。
而且,必须是能长期接触到死者饮食、水杯、日用品的人。
熟人作案。
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陈默。
可陈默已经被调出项目组快一个月了,平时很难见到周明宇,更别说长期接触他的水杯。
怎么投药?
难道是之前就投好了?不对,药物代谢没那么慢。
还是说,他有别的渠道,能接触到周明宇的东西?
沈知白皱着眉思索了几分钟,拿出手机给苏砚打了过去。
“喂,沈法医?” 苏砚的声音带着点嘈杂,应该在外面。
“检测结果出来了。” 沈知白靠在窗台上,语速平稳,“死者头发里检出梯度浓度的麻醉剂残留,证实提前一周就开始缓慢投药了。凶手是能长期接触到他日常用品的熟人。”
“一周?” 苏砚那边顿了一下,“可陈默一个月前就被调出项目组了,他没机会长期投药啊。”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沈知白指尖敲了敲窗台,“要么不是他,要么他有别的办法。比如买通公司里的人,或者偷偷潜入办公室。”
“潜入办公室……” 苏砚沉吟了一下,“周明宇办公室的门锁是密码锁,除了他自己,只有保洁和行政有密码。我下午去问问保洁和行政,看看案发前一周有没有可疑的人去过他办公室。”
“好。” 沈知白应了一声,又补充道,“你自己小心点。对方既然能提前一周踩点投药,说明对公司环境很熟。你去打听的时候,别露太多底。”
“知道了。” 苏砚笑了笑,“沈法医怎么比我还谨慎。”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不是谨慎,是安全第一。” 沈知白的声音有点低,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电流的质感,“你要是出事了,我找谁搭档查案。”
话说得很淡,像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
可苏砚听着,心里却轻轻漾了一下。
她咳了一声,把那点异样压下去:“行,保证完成任务,不给沈法医拖后腿。”
挂了电话,沈知白放下手机,站在窗边愣了几秒。
刚才那句话,有点越界了。
不像她平时会说的话。
她摇了摇头,把这点思绪甩出去,转身重新拿起检测报告。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找到投药的渠道,把凶手的证据链钉死。
她重新坐回办公桌前,调出周明宇的社会关系资料,一页一页慢慢看。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陈默的母亲,之前在星辉写字楼做过保洁,负责二十三层的卫生,半年前才辞职回家养病。
沈知白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陈默的母亲做过保洁,有周明宇办公室的密码?
如果是这样,那投药就说得通了。
他母亲可以借着打扫卫生的机会,在周明宇的水杯里加微量麻醉剂,每天一点,连加一周。
没人会怀疑一个保洁阿姨。
而且,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当晚的替身是他母亲 —— 她本来就有医院的护工经验,装成病人躺在床上,更不容易被发现。
母子联手。
一个负责提前投药,一个负责现场作案,互相做不在场证明。
完美的闭环。
沈知白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思路越来越清晰。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