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水蔓一般自水镜江水中钻出,一头海藻般长发触手般依附住身体,半身皆是被血染尽的赤红浮萍。
记忆中那道轻盈步伐与她距离越来越近,南音跌坐在岸边芦苇丛中,静静等待着接应者的出现。
“……是你吗,南音?”
她缓慢抬头撞进一双温柔疲惫眼眸,与此同时另一边由远及近传来数声呼喊:“枫野大人,找到了她在这里——”
“等等那人是——”
枫野与赶来的护卫队们迅速止步,在还有数米距离时匆匆单膝跪下,不敢再直视远处那道背光身影。
她左手搭在右肩骑士勋章处恭敬开口:“——殿下,向您问安。”
“不必如此多礼。”
君珏伸手环抱起身受重伤的少年,手托住对方脑袋靠住自己胸口。
既然已经被发现,她索性直接叫亲信去和枫野交涉,自己则带着南音回到停靠在月江中下游处的悬浮战舰。
半梦半醒里窥见这么一具庞然大物,南音忍不住揪起她衣摆——“你坐这个来找我的??”
“有什么问题吗?”
将怀中人就近安放在铺平座椅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医疗人员迅速围拢住伤患,展开器械有条不紊清洁伤口、取出子弹。
君珏则好整以暇靠坐在她一旁,捡起睡醒时踢落在地的毛毯盖回身上,搓搓手臂连打了几个寒颤。
这鬼天气还是有点冷。
她出门匆忙没来得及换身整齐衣服。刚才也是险之又险,枫野那群人要是再上前几步就能顺利看见她一身睡袍与脚下只蹬了一只的居家拖鞋。
“我可是收到你消息后马不停蹄就赶来救人,坐骑都没来得及换——怎么样,够仁义吧?”
“……我没给你发消息,”南音强忍着身体痛楚有气无力开口:“还有谁家坐骑长这样,你怎么不回宫廷去睡……”
“嘶——”最后一枚子弹落入清水,君珏猛地站起皱眉看向南音惨白面孔——“唉唉唉你们动作轻点!”
医护人员诚惶诚恐,最后的包扎动作一时格外小心谨慎。
南音叹口气推开距离最近的医护,一只手撑坐起,另一只手捏住绷带垂头自力更生。
她额头脸颊一片热汗,嘴唇发白将绑带咬的很死,直到最后一个系结打好才如释重负躺下。
君珏看得也是松了口气,挥挥手让乌泱泱一群人退下,她则扯过毛毯盖在浑身只缠绕了雪白绷带的南音身上。
“刚止血包扎好,你就先别乱动了在这里将就下。”
南音点点头,就着她扯来的枕头躺下。
君珏则坐一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分散注意力:“你刚刚说没给我发消息让我来这接你?”
“嗯……应该是又又给你发的。”
“又又??”
原本在喝茶醒神的人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但部分茶水还是不幸呛进了气管,咳得她撕心裂肺。
君珏背对南音肩膀抖动个不停,后者听见她动静不明所以睁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很久没听见有人这么叫那家伙,一时忍不住。”
南音也有些好笑,唇角勾起有些怀念开口:“是啊,距离当年已经过去很久了。”
笑够了的人正色道:“我已经向陛下呈递取消特区的申请,在申请批准前这段时间你就待在我这里。至于公孙璃她们我也会尽力保下……”
君珏顿了顿继续开口:“但如果被驳回,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一生见不得光的准备,又或是赌上一切,去换飞蛾扑火的自由。
“南音,你心里是怎么想?”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假死脱身,又又也会帮你——”
“你们对我已仁至义尽。接下来的路,我得自己走。”
南音淡淡开口打断她,眼睫重新合上,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在光尘里无限接近透明。
她平躺在稀少阳光里,如祭坛上献给神明的羔羊般无害而柔软,说出口的话语却是一如既往的决绝。
“我知道你一向有自己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和东方遥那个刺头趣味相投玩这么久。
“可这关乎你的人生大事,南音,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管什么仇恨什么执着,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我说这些话确实也有自己的私心,尽管很卑劣与高高在上,我还是希望你能选更轻松的那条路。”
“再想想吧……我也会尽自己所能去帮你。”
迟迟没有再等到少年回答,君珏湿润着眼睫抬头,才发现对方头偏过在枕边不知何时已陷入沉眠。
即使在睡梦中少年依旧紧锁着眉头,淡远眉目笼罩在散不尽的早春斐雨连绵里。
愁绪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