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小小的她是不会懂我写下这个名字时的所思所想多么深刻,多么幸福。
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不由抱紧了她。
我似乎真的没有她就活不下去了。
奇怪的是这种想法从何而来我自己都摸不清楚,这滋长得诡异的爱意,简直像是从土里拔地而起的苍劲大树。
不能说一朝一夕长成,只能说它的牢固,远在我意料之外。
是否是害怕孤身一人,所以才这么把情感寄托在世唯身上?
还是艾福轻的影响,悠长到如今还割痛着我,让我想方设法找载体补偿?
我不知道。
也不愿知道。
纠结已经没有用了,我曾经看着这个一时冲动带出来的婴儿也会想,艾一佳,你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吗?
现在再回忆,我想我为我自己,是活不下去的。早就寻死了。
抛开那些沾着血的眼泪汪汪的祈求,我这个人本身就没有目标,没有追求。
还很恶劣。
我跟姐姐不一样,跟妹妹,恐怕也相差甚远。
找寄托,爱姐妹,何尝不是在拯救我自己?渡我自己?
为她们活,也等于为我而活了。
拜托了,拉我脱离苦海吧。
我深感她们的灵魂如此纯净无暇,高尚不可侵蚀,我则是个缠着佛身不放的狡猾毒蛇。
一面卑微请求,一面傲慢威胁。
她们是我的阿难,而我却是不愿接受不愿改变的摩登迦女。
苍天,鉴我忠诚,换我春天。
我弯腰抱住怀里小小的身子,
世唯,我爱你,不要离开我。
2010年八月,我牵着世唯走出民政局时,恰巧几辆黑色的轿车从我们面前经过。
五辆车,三辆都是连号的。价值连城。
我痴痴地望着它们流线精美的车身离我远去,徒留一截尾气。
一瞬间,脑海里翻云覆雨,想了很多。
世唯拽着我的手,呜呜哇哇地指着路边的棉花糖,“吃……吃……”打断我的思绪。
我给她买了一串最便宜的,白色的云朵被她咀嚼在口腔,嘴角蔓延出来。
我们蹲在森林公园的一座大花坛,准确来说她坐着,我蹲在她面前。
看着她开开心心吃棉花糖的样子,神态满足,我忽然不太高兴。
吃个棉花糖而已,为什么要乐呵成这样?
她那么小,根本不知道刚刚穿行而过的车里,没准坐着跟她一般大的孩子,正吃着比她手里的贵几百倍的东西。
……大概是,黑金鲍?鱼子酱?托斯卡纳牛肉?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名流。
倘若不是来城里打工一年多或多或少有所耳闻,我甚至不会晓得连号的车牌多有牌面。
这时因为出神而模糊的视野忽然出现一只小手,扯着一坨洁白的棉花糖。
“……姐姐。”
她甜甜的叫道。
看她的表情,干净得不沾染丝毫痛苦。
我就着她的手咬住棉花糖,甜蜜顷刻在舌尖化开,我不自主地勾起微笑,看着世唯,久违的幸福漫过心头。
确实很甜。
而我在那时,黑车从我面前闪过,她笑着喂我吃糖的那时开始,脑海架构出一个新的,从未有过的概念。
那是2010年,世唯两岁了,马上就要上学了。
学,是要从学前班开始的吧?但我恐怕没有能力让她读好学校。
听周围人说,幼儿园也没必要上。
要是上了全城最好的小学,幼儿园算什么?
我从未有一刻如此想要钱,因为我尝够了穷的滋味。
如果还像如今这般一无所有,那世唯的未来只会和我一样渺小,痛苦如影随形。
她只能读普普通通的学校,甚至可能无法完成学业。
她一定会比我优秀,就像姐姐一样。
艾福轻这辈子没享到的福,必须加倍出现在艾世唯身上。其他我别无所求。
我看着破旧窗外漆黑的夜,内心越发冰冷。
我要世唯幸福,永远不用担心吃穿冷暖。
第二天,我轮休带着世唯去了木云垣第一档的工人新城小学。
工人,新城。多美的名字啊,仿佛真的是给普通人就读的学校一样。
周遭拥堵,只能远远地看。
看各式各样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同一种味道的情绪──富贵的从容。
我感受得到,没人比我对此更敏感。
为了钱,我之前按摩,后厨,收银,服务员……什么没做过,见过的人多了,自然就看出来了。
此后我经常找时间蹲点新城小学,再到木云垣其他名门院校,从小学到高中,都看了个遍。
不禁想象世唯进去读书的样子。
想象她背着书包,笑意盈盈地冲出来抱住我,跟我分享一天的日常。
越幻想,执念越深重。
我脑子笨,学业救不了我想保护的人和我。
而老老实实打工,也绝不可能实现阶级跨越。
只能另寻他路。
如果有钱,出卖|身体,杀人放火,什么都无所谓。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