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脸色难看又无奈,正想随口给她取个“艾夫母”,既是爱父母又是爱丈夫的,我在旁边安静站着,听得骂出声音。
我太害怕了,只能抢过妹妹,用我那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字给她取了个“艾之君”。
没啥寓意,好歹英气点。
本就不在意这个新出生的小女娃,所以叫什么,父母无所事事指望着我赚钱,也随我了。
他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警告我,如果没考上大学,那就只能老老实实听安排,嫁给县边一个钢材生意的死瘸子做老婆!
真是想想就心呕!
我气得发疯,发誓一定要考上。
于是我更努力,更卖力地学下去。
学习怎么这么难?
我深知这点,所以从不敢懈怠。
然而苍天还是给我开了个玩笑。
那年高考,南县两百零三个人,只有十二个人考上了。
没有什么反转的命定之路,那些人里没有我。
我再一次被命运抛弃。
我要逃跑。这是我的第一想法。
当天下午,我趁爹妈外出还不知道录取结果,收拾了行囊就决定离开。
撬走了他们房间锁在抽屉的钱,加上自己的,坐火车去城里绰绰有余。
要去个更远的,更大的城市。
我是绝不会让他们找到我的。
临走前,榻上的婴儿发出啼哭,清脆细嫩。
她摇晃着洁白的手臂,仿佛想要抓住空中的阳光。
我心一软,走了过去。
摸着她软绵绵的手,凑近,还有淡淡的乳香。
这就是婴儿的味道吗?
我出生时,艾福轻也是这般靠近我的吗?
在她身边,这个肮脏的世界,也不令我那么讨厌了。
她握住我的小拇指,就好像圣天使加百列温暖的羽翼,细细包裹住我。
温存,美好,干净而纯洁。
“妹妹,妹妹……”
我低头让那只手紧贴着我的嘴唇,如初出洞穴的囚徒,摸索这两个字所承载的情感与力量。
自姐姐死后贯穿我一年有余的麻木悲恸,在这一刻,蓦然焕发出新一轮属于春天的光彩。
我的心,重新跳动了。
我活着的意义,也不仅仅困在“代我上学,带我风光无限”的期盼与枷锁里。
十七年的人生被重铸定义,姐姐,这下,我不能再为你的痛苦而活了。
你的这份杻械,虚渺的无名轭,我甘之如饴收下。
就让未来新生活里新的艾一佳,带着我和你一起拥抱温暖的世界吧。
灰黑色的风雨,浸湿了破旧的衣衫,与婴儿发着霉味的襁褓。
要走,要活,要在新的地方,容光焕发。
那发疯的瘸子在当天晚上便一把火烧了我家,连同我的父母。
而我抱着妹妹,坐在启程新世界的绿皮火车上,正懵懂地研究着手磨咖啡,和报纸上烧鸟店的店面宣传……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件事。
初踏木云垣的土地,我带着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下定决心在这里安家。
起初的一年磕磕绊绊,光是工作就换了十多份。
地下室,下水道,公园长椅,我的脊背都感受过它们是如何坚硬,如何拒之流浪。
害怕危险,总是只敢在前半夜的哄闹里睡,深夜的静谧里又果断爬起。
奶粉真是比馒头贵多了。
后来租的房子,也是栋烂的不行的筒子楼。
楼道的光影在狭窄的巷道交叉握手,挤得叫人浑身窒息。
没时间照顾妹妹,我只能背着背兜干工作,后来跟邻居熟了,又隔很久才放心把君君交给她照顾,晚上回来接走。
十九岁时,一个名叫简陶的女人走进我的生命。
她比我大了五六岁,我去她店里干洗车工,总是骂我没大没小,不知道管她叫姐姐。
我沉默地无视她的怒火,莫名的自信充盈着我,我知道她肯定对我不一样。
果然没多久,她穿着白西装找到我,问我会不会开车。
我说我不会。
不会就去学,以后在车场,你得帮着我给人审审车。
审车?
这是什么东西……
一看你就屁事不懂!艸,傻小孩,没有我你早被这社会吃干抹净。简陶抽着烟骂我,但还是把我带到她车上,她告诉我,穷人有机会,就一定要抓住。
就说这个洗车,你不能光洗,你要好好看看,看看这些令人艳羡的,昂贵的车!
想想自己坐上去,扬眉吐气的样子。
于是我放弃别的工作,一边洗车,一边学车。
从简陶姐那里,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这样的生活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当我们的生活将将稳定,妹妹已经快要学会走路时,我带着她,走进了民政局。
当即改了我们的名字。
艾一佳,变成艾倪。
无需多言就是爱你,我当时看着在我怀里蠢蠢欲动想要跳下去扯广告纸的妹妹,没什么疑虑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毕竟改名字,我从头到尾想得最多的还是她的,至于我的,也只是顺道。
我也的确不想再让过去的痕迹留在我们的新生活。
等轮到她时,我顿了顿,郑重其事地拿来纸和笔,一笔一画──
艾世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