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世唯就我一个姐姐。
也是,她出生时,艾福轻都走了一年多了。
她也不会知道有那么一个人,笑起来的弧度多悲凉。
我姐活十八年,却走得仓促,连张像样的照片也没留下。
如果不是日日夜夜刻骨铭心的痛和波云诡谲的梦提醒着,恐怕我也要忘了她。
福轻福轻,你的命缘何这么苦?
姐姐,你为什么这么苦?
她作为长子出生的第一天,就被冠下一个福命浅薄的名字,再用一生诠释这个词语的含义。
2002年,她十五,我十一。
我妈当着我面对她叹气,说,这高中你就不要读了。
你去读高中,那你妹妹连初中都念不完啦!
家里情况困难,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姐姐的神情,就听到她轻轻妥协,
“好。”
没有起伏,没有痛苦。
平淡到我多年后才品味出其中压抑的滔天不甘,那刺痛穿透时光,狠狠搅碎我神经。
她成绩拔尖,却只能低眉顺眼地给人做工,一开始的工作,甚至就在我学校旁边。
她天天帮小卖部的老板整理货架,有时老板不来,她就收银,偶尔还要送货到人家里,多赚四块多。
每每放学我跟同学有说有笑进去买零食,就看见她望着我校门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便悄悄过去撑开手掌吓她,但通常是吓不到的。
她爱笑,温和,胆子大。从不怕黑,也不怕突然的惊扰。
我就等着她收回心绪,从桌肚里抽俩自留的糖果啊,辣条啊,或是别的小玩意儿给我。
这样好,不花钱,反正我也没钱花。也不至于和人进铺子手里空空光尴尬。
初中读完,我那会儿不成熟,还没有意识到学习的价值。
本来也想跟着她去外地打工,但艾福轻用一沓钱拦住了我。
她说,一佳,这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积蓄,拿着它们去把高中上完吧。也替姐姐上了。
望着她转身走向火车的背影,我捏紧手里破旧的,裹成一圈圈的红色塑料袋。
我想,她真自私。
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可她也得偿所愿,我真的靠着这笔钱走进了南镇高中。
前面一段时间我过的浑浑噩噩,可以说是不学无术。
也幸亏她在外打工挣钱,才逼得我爸妈没把我从学校抓回去嫁人。
她说她只有一个恳求,就是让一佳好好念完书。
我年少多桀骜,不识好歹,深深地觉着自己的人生被她自己的欲望架住了。
这天下几个人爱读书的?
她自己读不成,就想捆着我完成她的梦想?我才不服。
少有几次的长途电话里,我让她自己去当社会考生,我考不上,也不想考。
她在那头沉默良久,安静得我还以为电话掐线了呢。
半年后,她回来了。
给我从城里带回来许多没见过的东西。
我一时新奇,抱着化妆包和图案会动的电子产品爱不释手。
她放缓语气特温柔地对我说,好好学习考大学,以后天天都能玩这些。
我分毫不让地呛回去,
你不读书,不也还是能买到?
她低着头帮我收拾床铺,又不讲话了。
又是这样低眉顺眼,真讨厌。
自说自话,真自私!
那晚我们一起睡,望着黑漆漆没有光亮的天花板,我听着她的呼吸声。
有时突然放大,吐出来的气又猛然抽回去,还隐隐带着吸鼻子的声音。
活这么多年,我能听不出来她在哭吗?
只是我没理她,故作没有察觉地翻了个身,大声地咂咂嘴,好像正做着天大的美梦。
她丢下我独自去外面,怎么会知道我在学校在家里受到多少刁难?
怎么会知道迄今为止无数个男人进到家里准备捆着我过去当一辈子奴隶?
还好老妈老爹算有点良心,惦记着她定期打来的钱,也惦记着我跟那些老男人比,确实太小了。
我成绩一般,无依无靠浮萍一样的生活锉磨着我,更没心情读书了,一连翘三天的课。
我姐临走的最后一天,看到我不去上课躲在院子的树上戳鸟蛋儿玩,她没有说我。
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就当我以为她终于要说出那句我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话时,现实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快下来送送姐姐吧,我马上就走了。”
我脸色陡然转沉,把手里的树枝砸她身上。
看着她慌乱整理发丝缠住的蛛网,反被摸到的软软的绿色小虫子吓一跳时,我当即笑出声来。
这太少见了。
她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小了?
笑得差点没坐稳掉下来。
这是她丢下我的惩罚。她活该。
艾福轻还是没有生气。
她告诉我,给我留的礼物放床上了。
说罢,安安静静弓腰缩肩地走了。
真是的!她这种畏畏缩缩的窝囊性子,去外面赚钱怎么还不让人家打死了??
真想去她身边看看她平常受多少欺负!
想到这里,我就怒不可遏,心里堵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我满目怨恨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靠着树,手搭在膝盖。
尽可能作出懒散不在意的姿态,可笑,明知道她又不会回头。
就算回头,也不会气恼的。
我没有追上去。直到倩影消融在山林间的晨雾。
这一停留,让我后半辈子都悔得肠青。用尽一生弥补。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杳无音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还是我妈五个月没拿到钱,托人去城里问才得到的消息──
她离开厂里的岗位许久了。
这段时间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一个女孩独自一人,没有住处,没有靠山。
多半死了吧。
死哪个荒郊野岭呢,天晓得!
我急得要命,就算是死,也好歹让我去给她收尸吧!
孤零零留在那么远的地方,不冷吗?不痛吗?
可是我没钱,姐姐给我的学费早就被他们扣了。
我去城里的基础都没有。
他们也不愿意出钱,嘴上叹这叹那,实则一点要去找女儿的心思都没有。
我气不过,升腾出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沿着县里的铁路,六十二公里,十七个小时。硬生生走到了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