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艾世唯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理智,理智。你在走廊发再大火能把那皮球怎么样?
凿门么,还是整把刀给安贺雪砍死?
说到底,这是她家,不是你家。你也不管安惟简叫爸爸。
世唯暂时平息怒火,眼珠子往右侧一转。
总之先洗澡,然后找机会扳回一局吧。
既然自己房间打不开,她就猜是安大小姐在里头。
因而转头按下安贺雪卧室的门把手,一看果然没人,直奔衣帽间。
找了两套没见过安贺雪穿的套装,先丢贵妃凳上,世唯脑子一热,又张开双臂抱了一串衣服。
这不就是活生生的机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有风驶尽帆!
衣服上面还包着防尘袋,她胡乱扯一通,继而半跪窗台,推开窗户。
望着楼下潺潺的水池和圣女像旁矜贵的紫叶李,她心一横,把所有衣物扔下了中庭。
它们有些泡进池子浸水,有些挂到树枝灌木,还有些趴在光秃秃的石英砖,歪七扭八,惨不忍睹。
呼。
畅快多了。
头回干这档子事,没想到异常舒适。
虽然安贺雪大概并不会在意自己少了衣服,但我爽了啊。
这就够了。
而且她东西让我造了,我不信她内心毫无波澜。
艾世唯边笑边往二楼浴房去。
整个二楼黑灯瞎火,她心里害怕,刻意走得很快,到一个地方开一盏灯。
脱了袜子踩进干区地垫,放下手机,口里哼着不知名小调,手一扬,灯光大亮。
拿上从收纳柜里取出的一次性毛巾和内裤,刚撩开湿区帘子踏入浴室,乍见一池泡泡水,世唯惊讶:
这什么,安贺雪用剩的洗澡水?!!
半月形的恒温浴缸里长满了云朵般的泡沫与茉莉花瓣,湿润的芬香弥漫,热气荡漾。
她不禁往后退一步。
她明白了。
这不是用过的水,是提前放好了,只是主人还没有来泡澡。
而一直在这站着,迟早等到本尊。
分不清恐惧还是焦虑,世唯一瞬间想了很多──
应该守株待兔给安贺雪个教训吧,这是最理想的。
对,有骨气一点!
……可从头到尾她的举措都相当于不愠不火,跟安贺雪十多年来的积累相比不足挂齿。
与其说回避是理智,更像借口。
今天的她确实比以前进步不少,可惜极限却仅止于扔衣服这样的举动。
说白了,再多的也不敢。
世唯想想后,很坦然地接受了。
适当退缩才是正当之举,打响反叛第一枪,你已经很优秀了。
你现在就是不敢直面安贺雪又如何。这没啥,治理的长期工程是循序渐进的……
这不是认怂,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嗯,慢慢来。
以后有的她好受的!
艾世唯安慰着自己,拿上手机离开了浴房,期间不小心被木箦子绊到,生怕动静太大,不由加快步伐。
最终妥协地跑到三楼淋浴间,把二楼留给安贺雪。
她一边痛恨软弱,在水幕里捶墙,一边忏悔低估了自己的胆量。
啊,真应该留在那儿给安贺雪一巴掌!
你咋那么胆小呢?
后悔当初选择,美化没被选择的路很正常。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脑补自己将祖宗踩在脚下的光辉场景,不自觉弯唇。
-
洗过澡后,世唯下楼。房门已经打开了。
她下意识瞥了眼安贺雪敞开的房间,不知为何陡一激灵,稍许瑟缩地溜回自己屋里,关门反锁。
看向床头还未整理的复学申请,她叹了口气,像只鹌鹑似的裹进被子。
见地毯上铺着自己的睡裙,她又爬起来换上,夜已深,脑袋碰上枕头,很快便睡着了。
梦里,流星划过天际,紧接着,绵绵细雨,铺天盖地。
她行走在城市雨地,轻轻撩起耳边鬓发,雨丝如同黏腻的血液,在她耳廓流连,蠕动。
湿湿的,痒痒的。
……
隔日早晨,忘记拉上的窗帘未为明光做分毫遮挡,刺喇喇晃眼。
世唯忍不住颦眉,试图通过翻身缓解阳光照射,辗转反侧,完全没用。
哪里都难逃先不说,这个右边是咋回事?
梗揪梗揪的,翻不彻底,害得她当下的姿势很别扭。
而且手好痒……
稀里糊涂睁开眼,只觉手臂酸痒更甚,好似啥毛茸茸的玩意儿覆了上来。
艾世唯防御值倏然拔高,一侧头,整张脸埋进一丛彩丝。
她慌乱地撑着胳膊半起身,凝神侧望──
此刻正有一人趴在她身旁,对她的一惊一乍视若无睹。
这人在划拉iPad,栗发笔直顺着她的脖颈垂下,垂躺的尽头是掉在肩膀的睡帽。
世唯差点吓晕。
安贺雪大清早就这样鸠占鹊巢……或者说她昨晚上就在了……
睡帽笼着发尾,半脱不脱,更和眉宇间斥满的散漫相得益彰。
领口因为俯趴往下耷拉,白晃晃的,艾世唯立马避开视线,咬牙切齿,
“你睡我床上干嘛?!”
再说床那么大,为什么非要贴这么近?
没有回音。
“安贺雪!”
被叫到的人面无表情,拇指依旧在平板划来划去,像在看什么帖子。
回想昨晚,她是真想一脚踹上去!腿都摆了几个度,临头又退缩了。
算了,这样引发的后果太严重了。
“安贺雪,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了?”
她压着火,又试着喊一声。
眼看此人对自己毫不在意,艾世唯的火气瞬时窜上头,伸手按掉了她的平板。
“啧。”显示黑屏,小祖宗终于肯赏点眼色,“吵死了。”
“?”
世唯看着她眼里无半点愧疚,满满都是责备与恶意,震惊到语无伦次:
“不是你有病你你你,你躺我床上干什么?!谁准你上来了,还有,我不是锁门了吗!”
安贺雪嘴里暗嘁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带动整张被子往后滑。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倒腾人了。”她深邃的桃花眼几乎望进世唯眼里,转而恶劣地扯起嘴角,指着地上自己的休闲服,
“胆子也越来越大。”
话说半句,言外之意昭然若揭:你个偷衣服的小贼。
世唯气不打一处来,如果眼神能化作实物,早已给这反客为主的混蛋当头数棒锤成肉泥。
“又不是没一起睡过,急个屁。”
语气中裹挟着对艾世唯大惊小怪的不满,也丝毫没有对昨夜之事的歉疚。
甚至提都不提。
“安小姐也真是健忘,才把蛋糕扣我头上,还好意思梦着我能不计前嫌?要不是你锁我门,谁愿意穿你的!”
艾世唯冷笑道。
安贺雪一怔,目光立马沉了沉,“你是不是邪鬼上身了?”
换做以前,她根本无法想象这人直面顶撞自己的样子。
这一年来,艾世唯变得越来越怪,越来越不顺眼。
起初只是外向许多,后来日渐逆反严重。
现在更是……
原本唯唯诺诺别人说一从不讲二的性子,竟也在偶尔漏嘴不满。
是不是骂人的话不敢再写日记,干脆直说?她嗤笑。
真不明白,去当了年服务员,以为自己勇往无前天下上首了?
异想天开。
这蠢样,搞笑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