洐太殿外廊下，脚步声停顿。候在槛边的掌事中官见太子还驾，正欲提气唱名，嬴曜抬手虚止，嗓音低沉微哑：「夜色已深，不必声张。」

殿门轻推而开，清冷月华斜映在他肩头。

榻上的裴安道徐徐睁开双眸，自水灵玉榻上撑身坐起。

逆着门外月色，来人身形修长，容色肃敛。可彼此神识交融，灵犀早通，嬴曜面上虽不见波澜，裴安道却能真切察知那副躯壳下的紧绷，以及识海深处压抑的重重思虑。更兼那身玄锦袍上犹带未散的焦硝与杀伐煞气，分明刚自乱刃火海中鏖战而归。

裴安道轻声道：「你回来了。」

嬴曜迈步踏入殿阁，温言道：「早教宫侍传话，教你莫要空耗精神候着，平定南城乱局便好生歇息。」

裴安道凝眸看着他，未曾起身，只抬手朝他轻招，语气带着笃定的从容：「过来。榻软得很，懒得动弹迎你。」

嬴曜依言走至榻边，脚步却停下，垂眸道：「周身尚带血煞气，先去沐浴罢。」

裴安道未由他离开，探手扣住他的手腕。温热指尖贴上那截泛凉腕脉，略施力道将人拉向身前。

嬴曜并未坐下，顺着这股力道俯身而就，手掌撑在安道身侧的锦褥间，宽阔肩背将案头残烛的光芒遮去大半。锦袍所染焦硝气息扑面而来，与安道身上苍术药香猝然相缠。

裴安道抬手环上他的颈项，仰起头，温热的唇顺着脖颈冷硬轮廓寸寸抚过。察觉到那原本紧绷的下颌渐渐松弛，安道这才辗转覆上那两片薄唇，低语呢喃：「你的气息，我偏喜欢。」

裴安道指节滑落至嬴曜腰侧，挑开革带悬着的蟠龙墨玉佩，信手解开束腰带扣。玉佩应手脱落，连同革带金饰陷进厚软锦褥深处，储君通身杀伐气，随之尽数消弭。

额头抵着他的肩颈，裴安道低声问：「迎神宴上刺客作乱之事，方才听卫戍大将提了只言片语。那些人……可难应付？」

嬴曜垂眸，目光落入裴安道半敞的素缎衣领。领口之下，锁骨间拓着午后共浴留下的暗红印痕。他覆着薄茧的手指贴抚上去，顺着那道道红痕逐寸拂过，淡声回道：「手段颇凶。刺客中夹杂着数名盗取修为的邪徒，见势不敌，皆当场引爆了元丹。」

说到「引爆」二字时，嬴曜按在红痕处的指节霍然收紧，薄茧蹭过皮肉，激起浅浅战栗。裴安道屏息敛神，颈项顺势朝他怀中贴合得更紧了些。

裴安道眸色渐暗：「南城那边的死士亦然，走投无路便自绝断魂。」

嬴曜眉心深锁：「自玉容精舍牵扯而出的邪法，如今已蔓延至动摇国本。斥候回报，满城尸鬼竟全数涌向南郊，入荒野后便彻底失去踪影。」

裴安道睫羽低垂。衣襟深处，那枚贴肉悬佩的蓝晶冷冷硌在胸骨之间，提醒着他王妃方才切断传音前的严词告诫。他敛去眸底异色，低语道：「我沿途追索而去，见那些尸鬼俱没入了江水之中。」

嬴曜神色顿肃，覆在他颈侧的手指蓦地停住：「是有高人在暗中引尸？」

裴安道压下心头波澜，避开他的目光，嗓音平稳：「尚不得知，但那股驭尸威能极为霸道。」

嬴曜语带凝重：「眼下最难辨的便是敌友。若来者不善，这等强横驭尸控鬼之能……」

裴安道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指节勾住嬴曜散落的几缕青丝，缓声宽解道：「依势而断，此人并非敌手。若非群尸尽数没江，今夜承光京百姓……」

嬴曜轻轻摇头，眼底深沉如墨：「我自然知晓。可这等凶戾煞物，如今尽成那人麾下驱策之偶。谁能断言，这位隐于暗处的高人，日后会让这些尸鬼、甚至更多死物做出何等事来？」

他凝眸直视着裴安道。案头留着的那豆灯火在昏暗中跳动，将两人的面孔映得明暗交错。

数息死寂在殿内悄然蔓延。

在那双锋锐的灰褐瞳眸注视下，裴安道垂下双睫。他侧过头，将面颊重新埋入嬴曜颈侧，温热面庞蹭过对方下颌，借着这番毫无防备的依恋姿态，避开了那道近在咫尺的逼视：

「我不知晓……刺客突起发难之时，我未能伴你在侧……」

察觉到怀中人话语间的歉疚，以及颈窝处拂落的气息，嬴曜紧蹙的眉宇终是徐徐舒平。

他收回原本撑在锦褥间的手，顺势在榻边坐实，长臂横过安道腰背将人揽近，两具修长挺拔的身躯在暗处紧密相贴。嬴曜掌心覆上安道后颈，俯首将额心抵上对方额角。温润真元自灵台无声渡过，平复着经络中躁动未歇的灵流：

「无妨。陆谦曾救过你的性命，你此番奔赴南城救他脱险，理当如此。」

裴安道偏过头贴在他颈窝，嗓音低哑：「他身中剧毒强撑着，不知之后境况如何。我那时跟着那些尸鬼……」

语声顿止。察觉自己又将话头绕回引尸之事，他心神陡凝，当即改口道：「你未曾负伤罢？」

嬴曜静默片刻，低声道：「不曾。」

话音落下，殿阁重归寂寥，谁也未再开口。案上孤灯静燃如豆，两人在暗影中紧拥相依，唯余呼吸交错缠绕。

清晨，薄雾未散，靖王府药圃中浮动着草木冷香。

药栏旁凿渠引来灵泉，清流澄澈明净，激起细碎飞沫。靖王妃身着素绫常服，外罩利落的轻罗半臂，挽起衣裾赤足涉入浅池，俯身侍弄水生灵草。

裴安道换了身玄青窄袖常服，利索地帮着淘洗根须、分拣药草，动作熟稔干练。他举止间带着朗然朝气，将洗净的根株码得齐整分明。

靖王妃探手拨开泉边青幽泛蓝的宿根。那株水植生得分外凶悍，边缘缀着细密骨刺般的锯齿，顺着水波轻晃，竟在她白皙小腿侧割开寸许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