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道伫立片刻，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返身沿原路疾掠。

重回官道行出未远，敏锐神识率先捕捉到阵阵自远而近的法力波动。

数十骑自夜幕深处破雾而来，行进间竟悄无声息。座下灵驹皆覆御风符纹，踏过泥淖碎石轻若落羽；照煞符悬浮在骑阵上空，流转着冷冽毫光，触及荒草残存死煞便泛起细碎赤芒。骑队全速奔赴江畔，意在查探那场惊动帝京的异象。

占得先机，裴安道身形如孤烟般拔起，悄然隐入道旁古柏繁密的树冠深处。他尽敛周身气机与脉动，彻底化入浓黑夜幕。

森冷符光自树隙间寸寸扫过，灵驹裹着劲风自树下疾驰，踏泥无痕，队中通玄将士皆未察觉顶上暗影中的端倪。

待精骑去远，裴安道方自枝头轻灵飘落，提气向城池飞掠而去。

甫近朱雀门，焦糊浓烟混着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城南受尸煞践踏与烈火焚灼最重，数条相连的长街化为断壁残垣；远处城东，先前在半空解体坠落的仙舟残骸，连同周遭被砸塌的大片坊宇，仍在冒着滚滚残烟，火势倒已被遏制大半。

坊市长街间铜钲与警柝之声此起彼伏，巡防营与潜火卒奔走如飞。数架牛马拉曳的巨大水柜被推至坊口，健卒合力推拉青铜唧筒，粗壮水柱喷射上屋脊；更有长钩破拆梁柱、麻搭扑打飞烬，兼流水部道吏结印催动甘霖水符，全力截断延烧火线。

焦黑瓦舍推平辟出隔火空地，烧透的废墟则圈作火场，任其焚尽。

运尸兵卒皆以雄黄醋布蒙面，防备死气侵体。众人将街巷各处斩碎的尸煞残躯与遭难死者抬上木架，倾倒入圈定的烈火深处，复遍洒厚重石灰。刺鼻皮肉焦气随浓烟四散——唯有借烈火化为灰烬，方能断绝尸化起煞的后患。

烬余的长街两侧，成队的巡卒执刃快步穿行，以刀鞘拍击沿街紧闭的坊门与板壁，厉声高喝：

「巡防营搜检！坊内百姓可有伤损？紧闭门扉，内栓落锁，切莫擅出！」

坊内武侯亦随之喝令弹压，隔着门板向坊民呼应传令。门缝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与颤抖应答，兵卒确认无煞气隐匿后，便马不停蹄赶赴别处坊区。

裴安道不再逗留，避开嘈杂火场，提气疾行，直奔紫金山皇城。

方踏上皇城御道，眼前的景象便教他心神骤凛。

紫金山巅，那座原用于今夜迎神国宴、象征大祟皇权与天人相通的九重高台，此刻竟也燃起了熊熊烈焰。朱梁倾覆，火星如雨，祭天重鼎遭塌落巨梁砸得翻倒倾斜，断裂的玄黄符柱在火浪中溃散残存灵光，整座礼神重地已然坍塌大半，弥天浊烟将夜空染得尽成昏黄。

禁宫重门之外，宿卫披坚执锐，刀出鞘、弓上弦，将四方围得水泄不通。见有人踏阶而上，左右执戟的甲士原本齐齐横戟欲喝，待看清来人是裴安道，认出这位靖王世子，敌意顿消，连忙敛戟垂手，向两侧退开。

石阶前按刀调度的披甲重臣，正是今夜总督帝京防务的卫戍大将。裴安道当即大步上前：

「大将！」

卫戍大将闻声回首，见是裴安道。他重甲尤覆烟痕，神色沉肃，虽未乱了方寸，但那布满血丝的眼底，尽是难掩的焦灼与重压。

裴安道目光扫过烈火翻卷的高台残迹，沉声发问：

「南郊尸煞已阻于江界，作乱死士尽数伏诛，城中火势亦有节制。高台何故遭焚？太子殿下如今在何处？」

卫戍大将长吐浊气，按刀上前两步，将声音压得甚低：

「世子，你可算赶回来了！南城作乱不过是贼人的声东击西之计！国宴行至迎神，那些自外域入京朝贺的使节之中，竟潜伏着死士与外道邪修。贼人假托进献礼神法器之名，金函暗藏蚀骨阴煞，趁百官拜伏之机暴起发难，直逼御前！」

裴安道眸光骤冷：「御驾如何？」

「殿下本在外围统调大军弹压城防，惊闻内廷生变，单骑引东宫亲卫强踏火海回援，于乱刃中斩杀刺客，护住了御座。」卫戍大将眼角筋肉抽动，声音发紧，「只是圣上惊悸过度，殿下已奉御辇还宫，此刻正坐镇内苑，总摄禁中内外事宜。」

说到此处，大将面色微变，自怀中取出青铜蟠螭符，粗粝染血的手掌平端铜信，郑重奉至裴安道面前：

「殿下入内苑前早有严旨：世子若自南城回宫，不必通传，持此符径入洐太殿相见。」

裴安道伸手接过。青铜入手冰凉，符面上盘绕的螭龙纹路古拙森严。

未等他收符入袖，卫戍大将双拳霍然抱合，深深垂首下拜。素日威重的中枢重臣在此刻显得尤为惶迫局促。他与这位年轻世子此前仅闻其名、素未谋面，可眼下大祸临头，而太子显然对其信重非常。见裴安道神色清朗平和、全无倨傲之色，大将心乱如麻之下如叩生门，咬牙压低语声，切切告哀：

「世子……今夜蛮夷伏刺、神台倾覆，末将总督城防失察至此，按律万死难辞其咎。圣上受惊，殿下雷霆震怒，恐无幸理。末将斗胆……还望世子在殿下面前代为缓颊，留末将残躯戴罪立功！」

裴安道握紧手中蟠螭符，神色未显波澜，只平静颔首：

「大将浴血按剑、城防未溃，此中是非曲直，我自会向殿下据实回禀。」

卫戍大将闻言，如释千钧重负般松下紧绷的脊梁，连忙欠身让开去路，抬手召来候在石阶下的数名青衣内侍：「速引世子入内！」

青衣内侍各提素纱防风宫灯，躬身在前方斂步前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