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厚重的朱漆铜钉宫门，嘈杂人声尽数阻绝在高耸宫墙之外。整座禁苑落入森冷死寂，唯有惶惶暗流在四处涌动。

御道两侧，精甲宿卫执戟披坚，柄柄寒刃半出鞘，目光如隼，森然锁向来人。朱檐之下，数面辨煞青铜镜高悬，镜面幽光浮动，与青石甬道上若隐若现的暗金护阵符纹交相呼应。阶下石缝间，犹残留着冲洗未净的深褐血迹，宫人提着木桶快步倾泼石灰水刷抹石板；几处被煞火燎损的宫柱余温未消，弥散着刺鼻焦漆味。

内侍提灯引路，每逢重关门阙，沿途披甲校尉皆要验看裴安道手中的青铜蟠螭符。待校尉引气探入，符上盘绕的螭龙应声泛起幽微青芒，与宫门结界共鸣相合，守将方才敛刃侧立，肃然让道。

穿过几处折转的回廊与复道，前方赫然现出九脊重檐、气象巍峨的庞然殿宇——洐太殿。

厚重的殿门无声而启，候在殿内的掌事中官快步迎至门槛，俯首拜迎：

「给世子请安。殿下眼下仍留在陛下的祟极宫侍候圣驾，尚脱不开身。殿下特意交代，教世子不必拘着宫规，先在殿中安心歇息。」

内侍察言观色，见裴安道衣袍上风尘未散、犹带杀伐之气，忙又低声探问：「世子自城南驰援入宫，沿途劳顿，可要先传些宵膳点心来暖胃？」

裴安道淡然摇头：「不必，等殿下回殿再用。」

内侍连忙称是，又小心翼翼道：「那……斗胆请世子先往后阁沐浴更衣。今夜外头杀戮深重，纵有护体真气阻绝污秽，袍角到底沾染了些许煞血与烟火尘灰，可要洗漱一番？」

裴安道垂眸自顾，暗纹锦袍虽未破损，但周身缭绕的血火煞气，在这灵香弥漫的内殿中显得格格不入，便颔首道：「也好，有劳。」

后阁浴堂内早引了地脉灵泉，水汽氤氲，池中浮着辟秽安神的苍术与降真药囊。裴安道褪去染尘衣袍，步入暖汤，涤尽满身煞气，换过宫人备妥的月白素缎长袍，紧绷经络方得舒展。

待他重新步回内殿，铜壶滴漏声声，却依旧未见储君身影。

掌事中官垂手侍立，温言道： 「殿下早有严旨，教世子不必耗神相候，且在水灵玉榻上调息安歇。知晓世子不耐玉石冷硬，殿下特命铺了软熟云丝锦褥，又设数只倚枕，世子且宽心歇下。」

裴安道抬眼望去，那尊通体借水灵玉雕琢的卧榻，本泛着清冷润泽的灵芒，最利凝神养气；此刻榻间铺陈叠裹着厚实锦缎，在宫灯掩映下，竟透出几分妥帖温存。

裴安道眸光转深，拂袖道：「退下罢，殿内不必留人。」

「诺。」众宫人敛声屏气，垂首倒趋退出殿阁，雕花门扇轻缓阖拢。

阁内重归静谧。裴安道行至榻边坐下。他探手抚入襟口，触及贴肉悬佩的那枚蓝晶。

指尖凝劲，神念探入晶石核心。蓝晶幽芒流转，灵息顺势贯通，数息之后，清肃平缓的女子声息在他灵台悄然泛起——正是靖王妃。

裴安道收敛心神，直将今夜城中生变、煞修袭宫与内廷诸般乱象据实道明。语末，他探问王府安危。

那端语调不起微澜：

「王府诸事皆安，不必挂怀。」

未及安道暗自松缓，王妃的声音复又冷淡传来：

「所以，是玄澜把尸鬼全数引走的？」

安道心神骤滞。

他方才回禀乱局，分明未曾提及靖王。

他不敢提。

浩渺大江之上那番诡谲之景，至今仍盘桓心头。靖王与那位姿容绝殊的俊美男子并肩同抚长琴，催动出那样强横霸道的引尸秘术，将满城煞鬼尽数牵引而去。更令他如鲠在喉的，是二人之间的言谈动静——举止相谐，眉目默契，分明亲厚无间。

惟恐触动王妃忌讳，方才在神念回禀时片字未吐。谁知王妃竟早便洞若观火。

未待他定下心神，彼端淡漠语声复又传来，透着不容置喙的凛然： 「休要向旁人提及你见过玄澜之事。」

话音甫落，通联立断。颈间蓝晶幽芒尽敛，灵台波澜悉平。

殿内落针可闻。

裴安道在榻边静坐良久，将翻涌的繁杂疑云缓缓压入心底。

他抬袖轻扫，殿中诸灯悄然尽熄，独留案头微光如豆，候着夜归的嬴曜。

四下昏暗静谧。裴安道仰卧于蓬软云丝锦褥间，阖起双目，任由灵榻散出的微澜水气浸润周身，渐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