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折曼舞方歇，后部清音未起。

趁满堂群臣推杯换盏之际，嬴曜敛步踏上玉阶，径自趋至御案近侧。

身为天家独嗣，举止虽循臣节，骨肉之间自有寻常朝臣难及之从容。他微俯身躯，借御前金猊熏炉袅袅轻烟遮蔽，贴近天子侧旁压低嗓音，面色肃穆凝敛：

「父皇容禀。卫戍大将方才急奏，南城尸鬼突发暴乱。暗处潜伏大批精通玄功之黑衣死士，擅匿气遁行，以薄刃专破甲胄护喉软肋。贼众接连狙杀巡缉司队正与引路旗官，专行斩首断阵之实！阵眼号令阻绝，防线溃散，尸煞正借势北逼皇城，儿臣——」

未等储君言毕，端坐九龙御榻之帝王眉棱骤锁。

帝王近年久困破关滞碍，心神尽耗于求玄问道，素来厌见俗务纷扰。乍闻京畿重地竟起这等妖变刺杀，惊怒之余，眼底更浮起层层戾气与躁意。

顾忌殿中耳目，天子未曾惊扰席间宾客，仅微侧过脸庞，自齿缝间冷硬挤出字句：

「巡防诸营统领何在？！护城大阵锁天伏煞，何以尸鬼潜聚城中却毫无所觉？！」

嬴曜此前素好清修体悟天道，近数月方始涉足庶政，对此中关防机窍尚难尽知，未料及帝京防务竟有如此窟窿。只是大敌当前，断容不得细究根源，当即顺势低声密奏：

「城防大阵何以失效，待定乱之后儿臣定当彻查到底。眼下卫戍大营重铠受阻，营中供奉虽尽数顶上，然各坊要害恐暗伏更多杀手，若四面起衅，供奉分身乏术，城防大营恐终难抵挡。儿臣恳请父皇速颁御令，调发大内供奉协同天武卫宿将前往，镇杀刺客、重整军阵，方能安定大局。」

天子闻言未曾立降旨意。

宽厚劲健之手掌按向御案玉盏，五指发力收扣，手背青筋暴跳，骨节泛出冷硬森白。

碍于殿内更有诸藩使节在席，帝王眉间惊怒微现即敛，神色转瞬重归凝肃，教台下百官窥不出分毫端倪。

唯有心头，掠过极深的戒备与犹疑。

大内供奉与天武卫乃紫金皇城至重屏障，更是拱卫禁省、随侍天子之根本。近年他久耽清修，最在意的莫过于自身安危与天家威严。设使乱局实为调虎离山之策，抽调过甚，谁来护持禁中？

天子面色阴冷如铁，半晌未置可否。

嬴曜见父皇权衡难决，他微垂眼帘，嗓音平稳直陈要害：

「父皇宽心，无需倾巢而出，只需由天武卫宿将调遣半数精锐奔赴外围，遏制凶焰、稳住防线溃势；禁苑仍留主力森严护卫，儿臣愿亲往外朝督军巡戒，绝不容妖邪惊扰御驾！南城若破，帝京动摇，整座皇城终将沦为孤岛，先行斩除南面祸源，方为上策！」

天子心绪剧烈翻覆，目光沉悬在虚空，反复权衡，游移难断——

未及圣口定夺，殿外仙芒巡照之夜空骤然炸起霹雳轰鸣！

重重震鸣横扫漫卷，高阔琉璃长窗剧烈震颤，列案金铜器皿跳动哀鸣，殿内管弦喧笑戛然而止。满堂公卿惊疑转顾，循声望向大殿东侧——

长窗之外，巡天仙舟阵列大乱。

偏侧飞舟尾翼齐根断折，黑烟狂卷；紧邻那艘飞舟更轰然爆裂，核心符阵崩解反噬，炸开刺目炽白灵光！

狭长舟身遭滔天烈火吞没，裹挟滚滚浓烟与碎裂铁木，自高空失控斜坠，呼啸直砸向城东勋贵聚居之所！

猩红火光透窗映彻殿宇，将满堂重臣权贵煞白面容照得晦明不定。城东尽是诸公府邸宗祠，眼见焚燃舟骸兜头砸落，席间不知何人失手打翻杯盏，醇酒泼洒，抽气与惊呼声四起，举座骇然！

南城坊巷间的厮杀已至白热。

远自城东天际处，仙舟崩坠爆裂的巨响如雷碾过重霄。乱刃交锋间，裴安道抽身横剑荡开逼命毒刃，抬眸瞥见腾起的漫天黑烟与赤红火柱，心神骤紧——今夜受袭之地绝非仅在南城，各方烽烟并起，整座帝京竟在同夜四处生出惊天变故。

然而眼前腥煞扑面，金铁交击与濒死嘶吼交杂刺耳，容不得他分神细想，唯有先行荡平眼前杀局。

长街之上，两侧摊肆早被冲撞得七零八落。原本为迎神节庆所筑的数丈朱雀彩灯架轰然倾倒，烛火瞬息引燃垂落的锦缎彩幔，竹骨噼啪爆响，乘着夜风在坊巷间窜起冲天烈焰。

涂抹于锦幔上的节庆香脂受热滚沸，混杂着尸煞遭烈焰炙烤渗出的焦臭尸油，蒸腾出令人窒息的恶秽毒烟。

焰影幢幢间，尸煞嘶吼咆哮，踏着灼烫焦烬疯狂扑噬；黑衣死士更如附骨之疽，隐匿于翻腾浓烟与摇曳光影之后，手中狭锋利刃上玄劲吞吐流转，招招皆附着透骨煞力，专挑甲叶缝隙与咽喉要害暴起发难！

陆谦浑身重铠浴血，拧身旋步横刀怒斩，刀罡悍然劈碎当先两具尸煞颈骨，头颅凌空翻滚砸落，残躯抽搐着轰然仆地。

「护住侧翼！」

陆谦暴喝未歇，侧后阴影间数名黑衣死士已贴地滑来，淬毒狭锋借着火光死角，直刺其软肋与后颈！

电光石火间，雪亮剑芒挟破空清啸斜贯而过，将袭来的三道冷刃尽数荡开。裴安道旋身落步，袍袖翻卷，左手掐印变诀，数道凝练霜芒电射而出，直透死士前胸！

当先那人避之不及，前胸受霜劲贯穿，护体玄劲应声崩裂，胸骨塌陷，闷哼着倒飞数丈，狠狠砸裂青石板面呕血仆地；余下两人身法诡谲，凌空拧腰卸力，借势侧翻，锋刃在石面刮擦出两道刺目火星。

「来得好！」

陆谦反手抹去糊眼血污，粗重喘息。

二人背脊紧密相抵。陆谦得裴安道剑势分担，方得调息之隙，强运丹田刚劲压制侵蚀脏腑之阴毒；裴安道横剑于前，气机流转护住周全。正欲并肩再结杀阵，长街异变陡生——

方才还前仆后继、疯狂扑咬之凶煞群尸，竟毫无征兆齐齐僵住。

满街尸煞猩红充血的瞳孔，如受暗处森严敕令无形牵引，猛然转向西南。它们对近在咫尺的生人血气再无贪恋，喉间滚出低沉压抑的呜咽，推挤跌撞着调转方向，潮水般掉头奔涌退去！

尸潮骤退，原本潜藏在群尸阴影中伺机刺杀的黑衣死士，顿时被孤零零割裂在原地。

这帮死士本欲借尸乱重创城防军将，此刻屏障尽失，反倒陷于被合围之势。

「杀！」

裴安道与陆谦目光交错，杀机暴涨。没了尸群掣肘，体内灵力与刚猛气劲轰然催发！

陆谦重刀煞气横贯长街，刀罡势若开山；裴安道青锋剑芒交织成森寒罗网。数招之间，死士刀阵尽散，数人接连被刀罡剑气震碎气海，颓然倒地。

眼见大势已去、生路断绝，剩下两名死士眼底非但不见半分惊惧，反而尽是玉石俱焚的狂热绝意。

两人周身残存灵力逆行狂灌气海，经脉如虬龙般暴起怒张——

「不好！退后！」

裴安道瞳孔骤缩，厉声断喝。

狂暴气浪伴随血肉碎骨轰然炸裂！平地巨震，数丈厚重条石遭生生掀飞崩碎。陆谦竖刀硬抗，重铠护体灵光剧颤，仍被肆虐气劲震退数步，唇角渗出猩红。

浓烟弥漫，碎石裂坑内唯余焦黑残肢与断刃，再无活口。

「这群疯狗……」

陆谦拄刀半跪，狠狠啐出带血唾沫，胸膛剧烈起伏。身旁巡缉卫与同战的巡防营将士伤亡惨重，余部人人带伤，倚着翻倒货摊大口喘息。长街各处呼喝与鸣锣声杂沓相催，火光与暗影里，既有落单三两尸煞在深巷撕咬行凶，又有倾倒灯架引燃的烈火借风蔓延。

裴安道挥袖荡开漫天焦烟，眉心深锁，望向长街尽头泥泞狼藉的拖拽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