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以命相搏，分明是抱了必死之念在此拖住守军，好让乱局蔓延；可尸群却反常折返回奔。
暗处定有人施展霸道玄术，强行夺了控尸之权。
「陆统领，」裴安道按住剑柄，眸光冷凝，「坊间走水，凶煞未尽，弹压调度离不得你坐镇；尸群反常折回南郊，必有蹊跷，我去追查。」
陆谦深知轻重，抬臂抹去脸上血水，抱拳肃然道：「安道兄多加小心！」
话音未落，裴安道足尖轻点，修长身影拔地掠起，循着尸群退去的浓烈死煞破空疾追。
南城朱雀门处，景象触目惊心。原本紧闭的厚重包铁门扉被狂暴尸潮蛮力撞破，硬木铜栓当中崩断，碎木与扭曲铁叶砸落满地。拒马尽毁，折损的破阵硬弩、散落铜盔与滚翻火把狼藉堆叠。门道血泊间，数十具守城卫卒与断首尸煞交错枕藉，碎裂重甲尽遭浓稠污血浸染。
深阔门洞宛若风口，森冷夜风裹挟浓烈腥秽穿堂倒灌，呼啸呜咽如厉鬼哀嚎。
两侧杀伐声犹未止息，数位通玄将官浑身浴血，周身玄劲与护体灵光激荡不休，手中符刃带起烈烈罡芒，厉声喝令部众封锁缺口，挥刃斩杀滞留反扑的零散凶物；后方负伤兵卒结阵策应，脸上犹带未退的惊怖。
裴安道敛去周身气机，足不点地自门洞上方飞掠而过，将城内的冲天烈火与鼎沸喧嚣抛在身后，身形瞬息没入城外茫茫暗夜。
掠过南郊津渡，四野渐趋荒芜。
寒风卷过官道旁的丛生枯苇，扑面阴森，浸透着大江特有的腥冷水汽。泥淖中尽是杂乱拖拽的足印与刺鼻腐气，零散尸煞正以诡异僵硬的姿态向前疾奔。
裴安道隐匿行藏，身形在荒林暗影间起落无声。
折下官道，沿途遍是被撞断的林木与践踏成浆的泥坑。尸群去势异样迅疾，丝毫不受坎坷洼地所滞，分明是体内阴魄受了极霸道的玄术强行牵引。
穿过成片倾倒的枯芦荡，眼前豁然开朗。
南郊大江横亘于暗幕之中，墨黑浪涛在夜雾深处奔涌翻卷，扑打着江岸泥滩。
就在这滚滚涛声之间，清冽幽冷的琴音穿透漫川湿雾，凌波而至。
音律空灵虚无，不带人间喜乐，亦无金戈杀伐，倒似自九幽深处溯流而上的引魂长调。曲调起落回旋，水波随之荡开圈圈幽微灵光。
裴安道伏低身形，借着岸边残苇阴影遮掩气机，抬眸远眺。
江心烟波浩渺，扁舟无桨自横，逆着奔涌急流稳若泰山；浪头拍至舟舷，竟似撞上削壁玄冰，齐整向两侧排开，掀不起半点摇晃。
舟头并坐二人，玄墨衣袍在春寒江风中翻飞交叠。身前横设古拙长琴，四手错落覆于弦上，指节冷白修长，共抚此曲。抹挑勾剔之间，冰冷丝弦震颤铮鸣。
江风掠过，吹散舟头缭绕雾障。
清冷月华洒在江面，碎银般波光斜映而上，照亮了近侧那人的面容。
剑眉斜飞，鼻梁英挺，通身骨相透着浑然天成的贵胄冷峻；容颜俊逸出尘，面色却苍白胜雪，宛若自幽冥寒泉中踏出的仙魄。
裴安道胸口发紧，呼吸不由得凝滞。
那张脸——
他曾在靖王府旧画中见过数回，绝无认错的可能。
大祟天子同胞幼弟，多年前传闻已在东海折戟陨落、尸骨无存的靖王，玄澜！
早已身死道消之人，为何会在今夜出现在承光京南郊江畔？
身侧与其并肩抚琴、气度莫测的玄衣人，又是何方神圣？
循着琴音汇聚而至的满滩尸煞，宛若受训严明的傀儡死卒，排成整肃森然的队列，步履僵滞，径直踏入漆黑冰冷的江水。
无挣扎，无嘶吼。
黑水漫过脚踝、腰腹，直至没过头顶。整座长街溃退而至的狰狞凶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自沉于浊浪深处。江面翻腾之冷冽光晕逐渐散去，终归死寂。
琴音戛然而止，四野唯余江潮拍岸的空旷碎响。
舟上二人未曾回眸，清越平缓的嗓音便破开水雾，字字分明落入裴安道耳中：
「安道小友，既已到了，何必藏在残苇深处？琅珏私下给本王认了个便宜儿子，本王倒是不介意你唤声『阿爹』。」
裴安道身形微凝。
心知行藏已被对方神识锁定，他索性拨开垂苇，步出暗影，立于江岸泥滩边缘。那声「阿爹」在舌尖滚了半圈，终究叫不出口，只得躬身施礼，朗声避开话头：
「殿下玄法通神，今夜南城尸患赖殿下之功，方免生灵涂炭。」
玄澜身侧，并坐的玄衣男子偏头看向他，唇角勾起戏谑，嗓音低沉悦耳，透着漫不经心：
「玄澜，你儿子叫我什么好？」
月影微移，星芒正落在那人脸上。
裴安道抬眸望去——那副容貌俊得近乎秾丽妖冶，周身却透着生人勿近的阴鸷冷煞，硬是将过盛艳色淬成削铁无声的利刃，教人心底生寒。
玄澜侧首看他，眼底掠过洞悉其心意的微光，神色不动，淡然道：
「也叫你阿爹好了。」
裴安道立在泥滩碎石之上，眉梢微不可察地抽动，，心底无奈，唯余默然。
未等他理顺心绪，玄澜已收回目光，遥遥望向岸边，语调复归清肃：
「先前大江水底与本王过招，你的身手与道法倒是不弱。不过……」他语声微顿，言辞间透出几分深意，「往后在京中行事，切莫轻易让人发觉你运转玄冥功法。」
裴安道心神大震。
前些日子他在南郊江底暗流中偶遇、仅交手一招便觉浩瀚莫测的神秘高人，竟是这位假死多年的大祟靖王。更让他脊背生寒的是，自己遮掩至深的玄冥传承，竟被对方看穿了根骨。
「殿下——」
裴安道思绪翻涌，正欲开口相询。
江心冷风呼啸，失却玄劲屏障的湍流翻卷合拢，激起湿冷飞沫，浓雾尽蔽视野。待湿气散去，墨黑江水复在星月下浩荡东流。
方才二人停驻之处，唯见涡流盘旋不散。
扁舟、古琴与并肩相依的身影皆已遁入苍茫夜色，杳无踪迹。浊浪反复扑打着滩涂碎石，四野空旷，只剩夜潮拍岸之声在风中空荡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