缕缕鲜红自皮肉沁出，落入澄澈泉水，宛如烟丝般散开。

裴安道眼疾手快，并指挑开那截锐利草叶，俯身探看伤痕，关切笑道：「这草吸足了地脉煞气，性子烈得很。」

「水泽灵气养出来的锯齿草罢了，不带毒性。」靖王妃垂目掠过伤口，随手引泉拂净血珠，拭去水痕，转头看向身侧的养子：「清早回府便来药园候着，有事同我说？」

裴安道端正放好手中的竹筛，笑容明朗亲近：「瞒不过阿娘。我想从府里讨些灵药去探望陆谦。解他身上的尸毒，寻常药材我城南小院里都备着，但数味稳固心脉、拔除阴煞的灵植，也就只有王府这片药圃里寻得到了。」

靖王妃闻言，唇畔掠过似笑非笑的弧度：「圃子里的灵植随你取用。不过，陆谦受的是死士淬毒刃，昨夜城南又生尸乱，伤处多半混杂着煞气尸毒。你尚未当面诊脉，不知毒性虚实，打算先拿什么方子？之后又如何对症施治？」

裴安道早有成算，直起身抱臂而立，不假思索道：

「死士用毒求的是见血封喉，若再混入尸煞，毒性盘根错节，最忌不辨虚实贸然投猛药。在探明深浅前，我先备下辟秽固本的稳妥方子——」

「先以九叶赤阳莲去其暴烈燥气，取纯阳温润之性护住心脉，遏住毒煞逆冲以稳生机；创口外敷碧潭生骨膏，以冷泉调和，化去表层腐秽死肉，防其继续溃烂侵蚀经络；」

他神色从容，续道：「待验明究竟是死士独门剧毒还是当真染了异种尸煞，再对症下药。若尸毒已侵髓，便以紫金龙胆草为君，配雪蚕丝引药入奇经，逼毒出体；若仅是寻常淬刃阴毒，便转用甘露洗髓法拔除余毒即可。」

整套救治之法先求稳守、再谋拔除，分寸拿捏得丝丝入扣。

靖王妃静静听完，眼底透出少许赞许，面上依旧清淡如常：

「未见伤者先图固本，急而不乱，没把当年在典籍堆里熬的工夫丢了。」

她随手将修枝铁刃搁在石案上，发出一声清脆钝响，淡淡道：

「只是死士刃毒与尸煞同属阴邪，最易反噬脏腑。你备的那碗固本汤药，不妨添入黄精或寒泉玉髓调和药性，免得药力过刚，反倒激得暗毒乱窜，损伤经脉。」

裴安道展颜而笑，心领神会地应道：「阿娘提点得周全，我记下了。」

待灵草尽数收整妥当，天光已近正午。侍从在药圃旁的紫藤石亭内备妥素净小菜与灵米。

母子二人净手入座。

靖王妃执牙箸夹起薄脆玉笋，抬眸端详裴安道片刻，语声平缓，言下却洞若观火：「周身气机凝炼厚重，神识拓得开阔，精气神强固不少。在外头练了什么法门？」

裴安道执箸的指节不见半分滞涩，夹起几茎寒韭送入口中，细细嚼咽。

东殿重帷深处的情状猝不及防掠过识海——

两人依着坎离和合之法水火相激，彼此神魂与真元在奇经要穴间缠斗对峙、寸步不退；直至在紧绷至绝巅的抗衡深处共融相契，将彼此的灵台与气海强行拓宽……

那股神识交融激荡的余战之感，仿佛仍深烙在经络之中。

裴安道面色如常，替靖王妃添上温热茶汤，语气明朗亲和：「还得多亏阿娘高瞻远瞩，让儿子去散修巡缉司办差。在市井风浪里实打实磨砺下来，底子自然厚实了些。」

靖王妃看着他那张笑意坦荡的面庞，语带审度：「是么？前些日子春巡大围猎，你与储君联手斩杀灾兽，拔得头筹，引得京中不少世家贵女青睐。可有相中的姑娘？」

裴安道轻抿茶汤，心头暗自失笑。

正是因围猎场中递来的顾盼太甚，当夜嬴曜容色肃冷如覆玄冰，在榻间借着行气对招的由头反复制衡，真元霸道横冲，险些将他浑身骨节尽数拆解。

他放下茶盏，坦然迎向母亲的视线：「阿娘莫要拿我打趣。昨夜京中突生大乱，刺客与尸鬼掀了满城风雨，如今局势晦暗不明，儿子哪有闲心思量风月？只想专心精进修行，多做些正事。」

听他提及城中乱局，靖王妃眸光转冷。

「承光京防线如筛子般千疮百孔。」她将牙箸往石案上轻放，语调透出森然寒意，「这大祟王朝，政令不通，人心不和。」

靖王妃抬眼看他，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

「太子昨夜召你入宫，可有要你帮手的差事？」

「未曾派定差事。」裴安道神色微敛，如实答道，「殿下只提过承光京地底深埋的那套城防法阵，疑心昨夜防线失灵，是地脉阵枢出了岔子。」

靖王妃搭在案沿的指节停滞。

她并未立时接话，垂眸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汤，片刻才抬眼看向养子，唇畔泛起冷诮：

「皇帝整整防备了玄澜半生。就算太子真让你这个靖王世子去碰皇城最深处的枢机……崇极殿上那位，也断容不下你插手。」

料峭春风穿亭而过，吹得满架紫藤簌簌作响。几瓣碎紫落入石案茶盏，激起细碎涟漪。

同胞手足经年累月的猜忌与宿怨，化作未尽寒意，横亘在二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