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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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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内伸手不见五指,秦铭躺在木板床上呼吸沉缓。

秦夙走后,他浑身虚脱,直打摆子,辛苦吞下狱卒送的馕,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好歹止住了不停往外渗的虚汗。

历经漫长的半日,他早该睡死过去,却无论如何难以成眠。一合眼,十年来不曾浮现心头的故国旧人,便似日暮时悱恻的灯火,此起彼伏地冒出来。

还有那片可以让他暂时忘却自己是谁的芙蓉帐……

昏昏沉沉中,他听到狸奴一样的脚步声,然后是秦夙叫他:“阿兄。”

这一次她没有让狱卒带他出去,而是自己来了。

“还没死心?”秦铭哂道,“你真肯为他卖命啊。”

秦夙把床边的石几当短榻坐下,搁下风灯,神态自若。

“我为的是我自己。”她面带微笑。

秦铭没有兴趣聊下去。过去十年他是为谋刺而活的死人,今日刺杀失败,他便成了彻底的死人。

兄长的冷淡并未打消秦夙谈论的欲望,她接着问:“阿兄,你为何要杀羽王?”

*

一个时辰前颜修来看她时,秦夙还远没有此刻的从容。

她怀抱引枕,足踩熏笼,却偏坐在当风的游廊上。不是瑟瑟寒风,便不足以让她在哀怒交加之中保持清醒。

颜修在她身侧落坐,顺手给她披上自己的大氅,“想什么呢?”

秦夙说:“野狸无论多信任一个人,都不会把自己的腹部完全暴露给他。”

颜修看过去。

“我就是因为对他全不设防,才会被抓住命门。我明明半生以来都深谙个中道理,却还是栽了跟头。”

颜修这才觉得殿上那一拳还是打得轻了。

“他说什么?”

秦夙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该怎么说。

一个人要用什么词句,向另一个人解释二十年前一只鸟的旧事,才能不让她的怯懦显得像无病呻吟?

要用什么韵律,才能说清她对人世的畏惧是最原始的命题,而不是杞人忧天?

她尝试过,向阿娘,使女,兄弟姊妹,向另一个人描述她的小鸟。可是在他们眼里,那只是一只鸟而已。

“那只鸟,”她用了个指向不明的称谓,“小时候他从我这里拿去的那只鸟,我一直以为是被他放走了,今日他告诉我,它是死了。”

多的她也说不上来。

颜修声音一沉:“他是铁了心要伤你。”

秦夙有点怔。

世事纷繁,语言是如此苍白,所幸他听得懂。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幸运,因为理解比爱更珍贵。

摩挲的手指停下来,颜修换了种柔和些的语气,“不过他是在说气话。你想,二十多年前的事,你为何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意。”

“那他呢?”

秦夙眨眨眼。

颜修道:“因为他也在意。他对那只云雀,还有你,心怀愧疚,所以才念念不忘。只不过他恼恨你站在我这边,故意挑难听的说。放在往常,你不可能看不破,但你关心则乱。”

秦夙道:“我知道他是刻意激我,但那云雀的死是确实的。”

颜修看向廊边生长的灌木,细小的叶片上盛满霜露。他伸手捏住一片,轻轻顺下来,那些白点自然全化了。

“你发过誓,永不却步,永远为我所用。”他忽然说。

秦夙笑:“你,难道就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不能,但你可以试我。”

试试我,试我抗争岁月摧折的决心,试我敢与天意博弈的孤勇。

秦夙不笑了,伸出手去,贴住他的脸颊。他轻轻歪头,婪取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不试你,我在赌你。”她说。

颜修莞尔,视线紧锁住对方双瞳,“我就知道,你秦夙绝非怯战之辈。”

秦夙终于展露一点笑容,站起身来,把颜修的大氅褪给他,自语道:“我的仗还没打完呢。”

二人难得同席用了午食,秦夙这才重整心绪,再赴司寇府。

*

为何杀羽王?

若非筋疲力尽,秦铭简直要笑出声来,“为何?在羽宫太久,你连‘国仇家恨’四个字都不会写了吗?”

狐狸似的眼睛眯起来,秦夙从毡垫上站起,铃铛发出轻响。

“十岁那年,我母亲死在冷宫,第二天傍晚,才有宫人告知父亲。从那以后我便一个人生活。长到十四岁,父亲忽然召见我,要我嫁去姜国。”

她顿了一顿,接着说:“我有什么‘国仇’,什么‘家恨’?”

秦铭一怔,脑海中跳出过往的一幕幕。

在白芷的十四年里,每回家宴,秦夙都呆在人群最外围,乖乖地,疏离地。

她从没有任何事,从不与任何人亲近,不像个活人。大人们有时议论她无情,更多的时候会忘记准备她的那一副碗筷。几个兄弟偶尔拿她取乐,更多的时候则是远远绕开,不敢同她走得太近。

只有一次,秦铭抢了她养的鸟,用羊奶酥止住了她的哭泣。

只有那一次,他觉得秦夙也不过是个小孩儿。

后来宫里最喜欢传说的关于她的事,便是她母妃辞世那晚,她同尸体共枕一夜。

这件事对从前的秦铭而言不过是一点谈资,但此时此刻,他蓦然去到那座幽寂的冷宫,看到那个小孩儿。

她既不恐惧,也不过分哀恸,只是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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