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孤独的小孩儿是他的小妹。
秦铭闭上眼,“我不求你同情,你也不要再为羽王说话。”
眼看他额前虚汗涔涔,秦夙吩咐狱卒道:“提一釜面汤来。”
然后走近他,说:“你杀羽王是为了白芷,那如果羽王死了,白芷便能保全么?”
汗珠滚落腮边,秦铭发出沉重的喘息。
作为一国公子,他早就厌倦合纵,反正合来合去也只是一场空。诸侯靠不住,他就要用自己的办法为白芷续命。
自记事起,他便一直在思考白芷的出路,以至于未能想到——亦或是不敢去想——更深远的问题。
比如,羽国的胜势从何而来?仅凭兵甲之利、虎狼之政?
比如,假使羽王暴毙,白芷就真的能国祚绵长吗?
又比如,为了今日的刺杀,早已过上清静日子的缭元陟自刎,太子衡以项上人头为他做保,他自己则做了十年不存在的人,终焉之时还功亏一篑,这些都值得吗?
从昇国出发时,秦铭看到过地动后无家可归的流民倒满城郭,乞儿在护城河下游争抢从城里倒出来的腐肉和烂菜,街市上衣不蔽体的男女正贱卖自己的性命……
而娼馆、酒楼、马场之中,达官显贵们仍在白日宣淫。
他杀羽王,究竟是为匡扶正义,还是为了有人能继续这样醉生梦死下去?
就在前一刻他还觉得自己无比伟岸,可此时他从千仞之崖上坠落。
面汤送到了,秦夙端起碗,跪立床头,捧到秦铭面前,“喝点吧。”
秦铭没有伸手。
“阿兄,我不是来问罪的,”秦夙身上,先前那种锋利淡去了,“我是来看你呀。”
秦铭缓缓睁眼,看向面前的女子。
模糊间,好像又看到那个眼圈哭得通红的小妹。
假如时光倒流,他想,叫上小妹,一起养好云雀的伤,再领她去御苑,打开银笼,目送鸟儿的尾翼隐没在林木间。
注视着那碗执拗的面汤,秦铭终于凑上去,埋头痛饮起来。
一碗入腹,他仍在发抖,秦夙便又盛了一碗,这回他能自己端着喝了。
待他饮尽,秦夙正要伸手去接,秦铭却将手一甩,那碗“啪”的一声摔碎在地。
秦铭喘匀了气,说道:“此地无酒,便以此碗做饯别吧。”
秦夙看着脚底的碎陶片,一时无言。
接着,秦铭让她把装面汤的釜抬过去。然后,他从靠床的墙缝里拔出几根秸杆,撒到水面上。
秦夙看出来,这是白芷送亲礼中的最后一环,父兄问吉。
只不过按礼应用蓍草和井水,而此时只能用秸秆和面汤代替。
秦铭盯着漂浮的秸秆细看端详,沉郁的脸上有了一抹亮色。
“是吉象,”他低声说,“或许他真是你的良人。”
话音低而实,引发着当下与往昔的共振——十四年前那个雪花纷扬的日子,在他还是公子铭的时候。
十载春秋,可怜华发,直到今日那叶孤舟才漂回渡口。
秦铭抬起眼,继续道:“我不因刺羽而后悔,但我承认这并非天下的出路。如果,如果你和颜修的路是正道,那就走下去,让我泉下汗颜。”
秦夙喜欢他的祝福。她往后退了一步,交叠双掌,空首拜别。
这次是真正的拜别了。
在兄长的目送下,秦夙步步远离,身后的人在黑暗里逐渐湮灭了形体。
*
“磔刑,你还是不要去看的好。”
颜修执伞走在秦夙身侧,小雨在油布上淅淅沥沥,映着宫灯的光从伞沿跃下,伞面好似长出一身发光的绒毛。
秦夙默然少顷,说:“结果他仍然没有说出昇国朝廷是否知情。”
“昇王会告诉我们的,只要大军临城,他自然会把罪魁祸首送到我们面前,以求自保。”
“要伐昇?”
颜修颔首,道出今日众武官商榷的结果:
戚徽、许茂、魏恭申屯兵在原来的孟地,如今的高阳郡,可以径直北上,但以威慑为主,不拖入大战。
至于姜国,朝中众将均未给出成本低廉的战法,故此伐姜之战暂时搁置。
思量片刻,秦夙说:“既然攻昇只是威慑,就派戚徽和海傕去,许茂和魏恭申留守高阳郡——旁边的隐郡不是不太平么?”
许茂是戚徽内弟,魏恭申则为其旧部,三人长年合作,共同晋爵,正有降降温的必要。
而海傕则是当初在杜虬之乱中崭露头角的青年将领,从军十二年,已经能独当一面。
“威远侯休沐,北边怎么办?交给夏淙?”
颜修默认,“也是时候让他逐步接班了。王陵和卞嵇宫谁来督造都错不了,原族却不可不防。”
“嗯。”秦夙又说,“近日许连妱抱恙,戚家独子好不容易回来了,就不夺情了吧。”
颜修不由得瞥她一眼,“你还有心思谋划朝局。”
秦夙放慢脚步,棉靴边缘被雨沾湿,她低头看,无数发光的金箔溅落在石板上,到身前一射之地,又黑得看不见,再远一些,到下一个宫灯处,便又有一团流动的金线。
一条甬道,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之中,被一程一程炬火照彻。
“他对我说,倘若我们选的路是正道,那就走下去。”
其实秦夙并不确定脚下的路通往何处,只是半生都在逃避的她,于此夜霖铃中,竟然鼓起了追寻的勇气。
雨斜了,颜修把她往身边拉了一点,二人相依着走向不知名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