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修本来没有动怒——就算齐信得手,权当时乖命蹇,他也没什么可气的。
可现在,一腔暴沸的血直冲上发冠,他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齐信跟前,照他面门就是一拳。
秦铭应声仰倒,但被身后的卫兵用刀背逼回原位。他回头诧异地笑着:“羽王若恨我,犯不着这么客气!”
君子用剑,匹夫用拳。
匹夫颜修打完这一拳,甩甩吃痛的手,又开始来回踱步,粗重的呼吸伴随步伐从一头到另一头。
他的头越来越疼。
该怎么和她说?说她的兄长明知她身在羽宫,仍冒死行刺?说他死而复生,就是为了再次投死,为了让她再失去他一次?
*
狸奴侧躺着,露出一点柔软的腹部,任由秦夙捋毛。
门铎鸣响,随后宫人通报:“王上到——”
脚步声惊跑了狸奴,然后不带一个随从的颜修推门而入,气象比长满苔藓的地窖还阴冷。他径直走到茶几边,斟上一杯,仰脖饮尽。
然后,仿佛怕说慢了就说不完,他一口气吐出三句话。
“你的长兄秦铭还活着。
“这次昇国的使节就是他。
“他是来刺杀我的。”
秦夙费了好大一会儿才消化这三句话。她感到座垫上长满针刺,逼得她慢慢跪立起来,继而终于改为站立。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你可有受伤?”
颜修自进门后第一次看向她,无奈地说:“命硬。”
秦夙似是放心了,重新坐下,抱起双臂,食指在下颏上轻敲。颜修知道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便不出声打搅,默默走到案头,把她未完的事务接过来。
半晌过去,只听秦夙叹了口气,问:“他关在哪儿?”
*
司寇府乙字号监狱,不满七尺的房梁和冰冷石板夹出一片空间,不过两丈见方,逼仄得恰似小人心眼。
牢房意外地很干净,配有一张木板床,一只石几。但没有光,所有的光都来源于走廊里的大烛。空气里弥漫着藓类和排泄物的味道。
狱曹掾打开门,令狱卒将其中的囚犯架出来,一路拖到前厅。
此地是外人会见待罪之人的场所,秦夙已经在蒲团上坐好。秦铭刚经过打斗,一下狱就昏睡过去,此时仍然身躯沉重,无法跪立,狱卒们只好拖来凭几支在他背后。
秦夙从他被架上来就一直努力地看。
眼前的人黝黑、壮硕,尽管鼻青脸肿,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雪白衣袖上还沾着血迹,但是无论如何看,他都是活脱脱一个侠士。
怎么会是自己记忆里养尊处优,金冠玉带,只会几招拳脚功夫的公子呢?
“兄长。”
见秦铭费力把眼睛撑开一条缝,打量她半晌却面无表情,秦夙便先开口唤他。
秦铭的嘴角似乎咧了一下,用不熟练的白芷话说:“不用叫我兄长。十年前我决定假死之时,便已从宗祠里自除身份,早就不是白芷公子了。”
十年前他就想好要杀羽王了。
要刺杀国君,以敌国公子的身份显然行不通,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假死。外传死讯,实则金蝉脱壳,逃去无人认识的地方,以全新的身份生活。
然而,要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并不只是改名换氏那么简单。
他蛰伏在昇国,十年间,摈弃说了二十多年的白芷语,改学昇国方言和文字;更易饮食起居的习惯,一切照昇人做;改变自幼在宫廷间学会的坐立行卧的姿态,成日跟粗枝大叶的贩夫走卒混在一起,模仿他们的样子。
他要用江湖游侠的身份去结交昇国权贵,以便日后能找到机会接近羽王,所以他一毫破绽都不能有。
这些还不够。
他在王宫学的功夫不过是花拳绣腿,要去行刺,就必须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成真正的杀人技。
为防泄密,他也不能同故人有任何交集,当然也包括父母。
白芷王咬碎了牙也没有松口应允他这个疯狂的计划。可他心意已决,去宗庙里三叩九拜,铰发割肉,从此与秦氏脱离。
无亲朋,无故里,无真名氏,他是真正孤独的一叶扁舟。
偶尔夜深人静,红烛暖帐里,他会真的有一刹那忘记自己是谁。
秦夙说:“你变了好多。”
“你倒是没怎么变。”秦铭抬起眼皮,嘴角又扯了一下,“出落了,难怪羽王喜欢你。”
秦夙没吭声,秦铭以为她是不解,就说:“在殿上,我说了句白芷话。我们白芷这等小地方,他却一下就听出来……据我所知,羽王身边的白芷人,只有你一个吧。”
沉默片刻,秦夙说:“这十年你在昇国,恐怕也不了解白芷的情形吧?”
一声戛然而止的笑撕裂了秦铭的话音,“你是真的关心吗?你不是想替羽王审我么?”
秦夙明白地回答:“不,我是来看你的。”
不知是疲惫还是无聊,秦铭扬起头,双目半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