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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番外一·黄陇:青青子衿(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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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折入永巷一端,陈知刈就听到另一端的房间传来打骂声。

永巷内极为闷热,他的裘皮袄在随行内侍手中抱着,棉靴里的脚底已烤火般烧了起来。

他疾速地挥动拐棍,快步走近那扇开着的大门。一个人被推了出来,趔趄一步,挽起衣袖,怒目圆睁,又扑了进去。里头打骂和劝架的声音混杂一片。

红木拐棍越过门槛,在地板上铿锵一击。陈知刈瘦小的身子堵在门口,冷着脸,“打得好!”

那几人冠也垮了衣也散了,慌忙打理两下,徒劳之余赔笑道:“相国。”

陈知刈慢慢瘸进去,“我们自己把自己打死,羽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破城而入,还将我们这些亡国之臣写成书编成歌,流芳百世!”

几人讷讷不语,一旁劝架的上前开解:“相国,局势紧张,列位同僚也是忧心所致,冲动了些,相国恕罪。”

陈知刈从内侍手中接过一把扇。

这并非普通羽扇,而是蓝孔雀尾羽与金线编织而成,非国君亲赐不可用。

他为自己扇风,待额前细汗稍退,才没好气地问:“为何斗殴?”

“王上令我们筹谋,选出一地,”那大臣答得有些吞吐,“呃……暂借于羽,以缓兵戈。几位长吏都不愿自己乡里被割让出去,故此起了争执。”

陈知刈环视屋中同僚,人人皆是一副如丧考妣的神情。或许谁都知道争执无用,只不过用拳脚来发泄积年累岁的怨怒。

这座闷热的王宫,终于将鲜衣士子逼成了流氓无赖。

陈知刈恨了众人一眼,往里屋走去。

转过两道暗门,才到最深处。

此屋既非正堂,也非书房,莫说外人,即便常在宫中行走的宫人,都很难找准其所在。

而这处所在却是袁王御驾常在之所。

房门只开了一扇,体态精瘦的中官丞垂袖而立,见陈知刈来,拱手行礼,“相国。”

陈知刈还礼,“牟长吏。”

牟姓中官丞干净的脸上浮起礼节性的微笑,“王上连日劬劳,两夜未阖眼,用过晚膳总算睡着,相国少待些时候再来,可好?”

陈知刈一时如骨鲠在喉,正预备应承,门里响起一个豺狗般的声音:“崇劳进来。”

中官丞弓身做了个手势,陈知刈随即慢吞吞挨进去。

里屋与暗门之间隔一条甬道,露天,三四步路,秋意飒飒,他未披裘皮,一把柴骨冻得直激灵,却刻意走得很慢。

不为旁的,他只是想多呼吸两口清新空气。

室中陈设精简,地面铺着毛毯,右手一张床,正对一丈高的窗牖,当间一条长几,一张蒲团,两把扶手,角落立着一只灯台,三层宝塔型,三五七排下,凡十五盏,再往里靠墙处则是一套铜磬。

细看之下,此屋器具无不品相非凡:

床非木榻,而是白玉琢成,榻上堆一张纯白的貂皮褥子;

长几木纹细密,非百年沉香木不成,四足雕画蟠龙,非能工巧匠不可为;

就算那蒲团,也是里外三重织锦暗纹,以当季的新棉充之。

最稀罕莫过于那灯台:通体赤金,与一般铜器的黄截然不同;灯座呈玉兰含苞之状,燃灯后铜片受热翕张,加之机关巧妙,便会缓缓张开直至如玉兰盛放状。依据点灯顺序不同,十五盏或怒放,或迎风,或羞开,朵朵不一,真如一树玉兰争艳。

此时那玉兰灯只燃了两层,花未全开,想来刚点起不久,陈知刈一时说不上灯与高窗流入的月色孰明孰暗。

阔大的身形阴影般坐在榻上,正弯腰把脚套入足衣里。

陈知刈把拐杖靠在门口,仗着门框就要脱靴,里头的袁王说:“不必,你腿脚不灵便,进来。”

“谢王上体恤。”

中官丞脱了鞋,跟在陈知刈后进去,将灯的底层也点燃。

袁王指向长几前的蒲团,“崇劳,坐。晚餐用过了吗?牟典,给相国拿些点心来。”

陈知刈左一鞠躬右一谢恩,忙活半天才终于坐下。从他的方向看,月光恰好打在袁王身上,一个宽肩厚膀的身躯,一只面长额高的头颅,一张阔口细眼的脸。

若在暗处远观,不能细辨时,这位国君异于常人的体貌近似神怪,往往使宫人畏惧,许多新入朝的官员首次见驾,都语无伦次、掌心冒汗。当然,对于久居相位的陈知刈来说,与国君奏对实乃日常惯例。

“相国辛苦。”袁王看着陈知刈,面带神怪似的微笑。

不知为何,这句寻常的问候竟勾起陈知刈从相府启程时费力压下的酸楚。他勉强抑住喉头哽咽,正欲开口,袁王忽然起手,一副要说话的模样,于是作罢。

“寡人睡前卜了一卦,”袁王从床头拿起一片龟甲递过去,“你看看。”

陈知刈端详此甲,龟裂荦确,皆尽断头。

“不吉。”

“你猜寡人卜的什么?”

袁王走到那排磬前,握起小锤,轻轻一击,雅音满堂。

陈知刈说:“王上卜的是‘避祸’。”

铜磬又发出一声响,袁王咯咯笑道:“不愧是相国。”

陈知刈抹去鼻尖的汗珠,立直身子,说:“不瞒王上,臣来时也占了一卦。”

“占的甚?”

“赠礼。”

“凶吉?”

“大凶。”

“咚!咚!咚!”袁王连敲三下木槌,磬音大而空灵,从陈知刈天灵盖灌顶而下。窗外乌鹊显然受惊,扑棱棱振翅起飞,翅影把月色扰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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