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都黄陇素以奢靡侈败闻名,天下人一边口诛笔伐,一边趋之若鹜。十年间黄陇人口倍于前,城邑愈扩,每日食时开市,直入下市方闭,除了重大国是日,从不歇市。
然而最近一段时日,黄陇的盛景似乎一夜之间蒸发了。商户们歇业的歇业,打烊的打烊,空荡荡大道上徒闻幡风与狗吠,间有谁家关门掩窗的声响,好一派萧索。
横跨中轴线的南坊天衢路宽二十步,可供六车同时往来。两侧华屋鳞次栉比,几乎家家双层,或筑高阁,或披彩漆,色旗招摇,花团锦簇。
节礼时,这条路上往往摩肩接踵,朝衣暮敝,此时却只有三五路人,和一辆朴拙的木头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大道,在中街转向,经一条长街,驶入与南坊天衢平行的另一条大路。此坊以寓所为主,毗邻袁王宫,所居皆高官朝臣或其亲眷,森森篱墙之内,眼望处飞檐雕梁不一而足。
那辆木制马车在此路上摇摇摆摆,倒有些不合。
它在一户高门大院外停下,车上步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下车后,他回身搀下厢中另一人。那人身材矮小,皓首花髯,仗红松木棍,裹白裘。
正当二人下车时候,另有一队车马近前。车乘人,马驮箱箧,庞大又安静地同这辆马车擦肩而过。牲畜的体味和鼻息喷在少年耳侧,走向吊在天际的夕阳。
他掩鼻,几乎要晕厥过去。这点响动惊起不知何处的狗,深院中传来仿佛无休止的吠叫。
“都走了。”老者眯起三角眼,似喟似问地叹了一声。
少年仍搀着老者的手,叫他“大父”,叮嘱他当心路洼,老者却把手抽出来,“叩门去。”
少年依言,紧走两步来到门前。
泛起铜绿的门匾上是三个经风霜剥落的袁文“袁九宅”。他拉起发黑的门环,轻叩两下,却觉察门翕开了一条缝,推了一把,门自行开了。
二人走进去,正赶上一个老妪出来,在蔽膝上揩揩手,说:“相国里面坐,小人去请主母。”
这个白裘红杖的老者正是当今袁相——陈知刈。
老妪去了后院,陈知刈同孙儿便继续过前庭向堂屋而去。
这府内庭院规整雅致,只是路面积尘厚了些,有日子没打扫了。四下则安静得过分,偌大一处宅邸,却不见仆从侍婢走动。
不久二人进堂屋,那少年扶大父坐下,准备斟酒敬上,往鉴里看去却发现空空如也,其中酒渍已楔入纹路。
他正发愣,一个稚嫩声音传入耳中:“砚哥哥!”
少年回头露出灿烂笑颜,面对冲到自己跟前的男孩,蹲下身去,指向陈知刈问他:“阿墨,这是何人?”
名唤“阿墨”的男孩回头望向正满面慈爱注视着自己的老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姥爷……”
“还认得姥爷哟?”陈知刈眼含宠爱,故意责难他,“姥爷以为多日不见,袁小公子已将在下抛之脑后咯!”
“阿大,我不是说过么,别叫他‘公子’!”
女子踅进屋来,嗔怪地说。
她四十岁年纪,着一身半旧的缁衣,面目较寻常女子多出几分英气。观其行止,外扩而遒劲,似乎有习武经历。
女子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女,十来岁,有些羞涩地躲在母亲身后。
屋中少年见了,起身行礼,“二姑,阿绳。”
“你还说!”陈知刈冲女儿张目而视,枯瘦手指敲打起拐杖,“你不叫阿墨做公子,也不能教成只知拳脚功夫之鲁勇!瞧他手上耍的什么?”
阿墨手里攥的是一截戟头。
女子一看大笑,“这年节我哪里给他寻老师来,他是日日见我舞刀弄枪,自然学去。”
原来故作愠怒的陈知刈眉头一松,继而沉下去,怏怏地说:“府中仆役,都走了?”
女子点点头,说:“羽军在那里磨刀霍霍,谁不走?只剩一对老两口,举目无亲,锢疾加身,走不脱。哟,连日来都在卧室起居,忘了堂屋酒水了。”说话间转出门去,到前庭水缸出舀了一瓢水回来。
望着女儿那瓢水,陈知刈眼露疼惜,顿了一顿道:“话说到此,你且收拾收拾,我派了人送你去南边乡下避难。南多乔木,所居者日长。车马已准备停当,让阿砚与你同去。”
“我不走。”女子往耳杯倒了些水,递给陈知刈,“羽人打进来又如何,还要屠城么?”
“虎狼之心不可测!”陈知刈没喝那杯水,气恼地墩了墩拐杖,“你莫非忘了……”
他像是卡住一般没再把话说完,恨恨地哼出一口气。
女子看他一眼,自己解道:“老九是死在羽国,可送他上此不归路的并非羽王。”
“还说这样话!”陈知刈忽然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公子仓是我王亲手足,我王若早知羽王背信弃义,敢杀来使,岂能遣他使羽?”
“老九是司寇,不在外务范围内,他却偏要命他去。”
“那是羽王要见他,令公子仓故人苗非贻书,不是我王的意思。”
“苗非信中可没叫他以使者之身赴羽!”女子陡然红了眼,随后低下头去,抚了下鬓发,“为袁使羽,必令其存袁于羽,然而羽王之心,必吞诸侯,怎么可能容忍?老九走时就心若明鉴。”
一旁乖乖站着的阿墨把小手伸向娘亲的脸。
陈知刈哪里见得女儿落泪,叹息一声,说道:“厉姜,走吧,权当替阿绳阿墨,还有砚儿着想。”
厉姜把阿墨抱进怀中,看向父亲,“阿大不也没走?”
陈知刈老眼中几乎也含泪了,“我是袁相。”
秋阳映得厉姜眸中泪光点点,她却仰面一笑,“我是袁相之女,九公子袁仓之妻,我也不走。”
陈知刈沉默。
厉姜起身走到窗下,将半掩的窗牖全然支开,屋中霎时金光盈堂,絮絮浮尘在其中漂着。清新得呛鼻的空气涌入室内,一旁的陈砚蓦地打了个哆嗦。
“我就想瞧瞧这黄陇城值不值得。”厉姜站在窗边说。
陈知刈端起杯啜了一口,手上一使力,自己站了起来,陈砚见状忙奔上去,前者示意他抱起自己的裘皮袄。
“那就不走吧,都不走。”陈知刈一面往外迈步一面说,“砚儿,你留下帮衬着你二姑,我得回了。”
一丝惶惑从陈砚脸上闪过,但仍顺从地应声:“是,大父。”
厉姜追出来搀起父亲,容色悒怏,“阿大还要入宫?”
陈知刈笑了一下,在女儿和孙子的搀扶下走出袁九宅。
二人守在门口,注视那辆老旧的马车,颤颤巍巍,在空无一人的街衢上远去。
*
马车返还相国府时,披着霭霭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