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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番外一·黄陇:青青子衿(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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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中官丞牟典入内,奉上点心,然后恭敬地退出房间。

袁王朝几案走过去,庞大身躯在玉兰花灯下逐渐改换光影的位置。最后他咧开阔嘴,是一个笑容:“寡人筮时,甲头向北,恐怕该向南再占一卦——南多乔木,兴许便是吉了呢?”

一直垂首的陈知刈此番不抬头不行了,憔悴的脸上流露出难以描述的复杂神情,忧、惧、哀并举,而又并非简单列张。

历代袁王皆蓄养密卫,他们遍布黄陇乃至整个国境,虫蚁般无孔不入,是袁王遐迩昭彰的耳目。

他早已习惯行走于这些耳目之下,然而未曾想到当此四面异曲之时,国君还在关心大臣们私底下说了什么。

*

送陈砚回房歇下,厉姜也返回自己卧房。她补上最后几行针脚,把那件艾青的衣挂起,端详它良久,这才灭了灯预备入睡。

此时有人敲门,厉姜不得已前去开门,原来是早先接待陈知刈祖孙的老妪。

“主母,”老仆面色惶恐,“门外来了好些人,执意见你,我说了不行,没用!”

厉姜提着灯去了前门,逾墙而望,庭外亮光盈道,人数想来不少。

门口肃立着一位装束隆重的长髯男子,佩玉,身后跟着两三甲兵,再其后是六人抬着一口棺,两侧还有甲兵举火而侍。

那男人见厉姜开门,整肃容貌,叠手而躬,“羽使公孙瑜谒见厉夫人。”

看这叠手之礼,厉姜已知其为羽人,只是诧异,“羽使找我做什么?”

公孙瑜将身一让,身后抬棺队伍近前,“奉羽王令,送归袁实初袁仓公子衣冠及遗作。”

他的嘴还在开合,厉姜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看着那口已经打开的棺,月光皎皎,从棺的轮廓照到棺内物件。它太幽寂,荦荦大端地放在那里,甚至比埋在坟冢里的更幽寂。

她慢慢走到棺旁,蹲下身往里探去。

袁仓的三套衣冠整齐地叠放在其中,除了那身上朝穿的朝服,其它两件的肘下都打着她一针一线缝上去的补丁。

不知多少次她亲手为他穿戴,又亲手为他解下——只是解下的终究少了一次。

厉姜扶着棺沿,棺材很冷,她想,所幸老九没有躺在其中,否则多受凉。

但她随即哭了,因为她又想到这冷白的月亮,正照在千里外的一个坟头。她寻不见,那坟头孤零零呆在异土。她曾无数次设想化作寒鸦,飞去那刻着陌生文字的墓碑,用嘶哑的嗓音为他再唱一支歌。

眼泪滴落棺内,木纹由浅变深,周遭仍是一片幽寂。

众人静静看着那遗孀扶着良人的棺木,气息都并不多一声,直至她节制了哀思,起身回头。

“你们送他回来是何用意?可曾知会朝廷?”

公孙瑜摇头,“我王只道,袁公生不逢时,死当得遇,令在下送棺直入黄陇袁九府,不曾照会袁王。”

厉姜脸一白,“这是置我于死地吗?”

公孙瑜捋须而笑,“袁王自顾将不暇,夫人何虑?夫人,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且慢!”厉姜叫住他,“眼下府中无人,烦请先生和各位军爷把先夫遗物抬入家中,厉姜在此谢过。”

公孙瑜想起来路所见,昔日盛京,满目萧索,便明白这位君夫人府中已不剩一个能承重的男丁。他面露些微不忍,招了招手,众甲兵抬起棺往门里走去。

*

陈知刈垂下眼帘,嗓音中带上难以察觉的颤抖,“王上此时当面问臣,臣也是这句话:南多乔木,地利人和,所居者日久。臣请王上暂避蔡淇。”

那怪异的笑容凝在袁王脸上,他踱出数步,捻着胸前紫髯,“度阴侯怎么说?”

知其让步,陈知刈眼中一亮,“度阴侯称蔡淇守备军行秋狩,只余数百值守。侯爷自己也在外所将养病体,不过城中一应事务定会安顿妥当,王上若往,此夜便可启程。”

依陈知刈看来,度阴侯之举可谓万般无奈,也已经做到滴水不漏。不可不留兵,亦不可多留兵;不可动众接驾,亦不可漠然置之。可他仍有一样担心。

袁王面对灯烛沉吟片刻,说:“度阴侯素来康健,华屋美宅乐享天年,只是寡人这个国君做得混账,王都拱手揖让,倒逃去别人家里鸠占鹊巢!他耿耿忠心,恐怕错付!”

陈知刈闭上双目。

他所担心的,正是度阴侯的贤名。

袁王酷好权术,嘉誉者不予实权,此乃基础,度阴侯正是为此才被赐封蔡淇。但若出奔蔡淇,袁王行事便绕不开度阴侯,这却是他心头的刺。

陈知刈想替度阴侯辩白一二,但随即咽下。若他这个相国也为度阴侯说话,那袁王的疑心只会更重。

“王上,两害相权取其轻,当此兵临城下之时,需先保住朝廷为上。臣已致信,检点宫中人员、器具、简牍一应,好教度阴侯预备。”

入宫前在相府,他写的信就是此间内容。

自有弃黄陇而走的打算以来,每日检点人员物资便成日常公务的主项,陈知刈日日看,夜夜记,早对那些数字烂熟于心。

然而当他真的落笔青简时,想到一国君臣沦落至此,还是禁不住悲从中来。

袁王没有即刻答复,而是往自己床榻走去,坐下后才说:“先听羽使怎么说吧。”

陈知刈一惊,“羽使?”

暗处的袁王笑了,紫髯下闪出森白的牙,豺声隆隆:“前半夜就来了,入城后径直先去你姑娘处,此时应当已到宫城之外。”

冷汗热汗一并濡湿了陈知刈的中衣。

“王上……”他身将半起,被袁王抬手制止。后者的表情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老九是寡人诸兄弟中,最出息的。”袁王的语气竟含了细微的怜爱之意,这是从前他谈论手足时不常流露的话音,“连他,羽王也不留给我。送归老九遗物,以公,是敬他为一国之使,以私……便是他羽王劈头盖脸说寡人不配!”

“王上!”陈知刈离席伏地,但无法多言。

袁王睨他一眼,起身来,墙垣般身躯立起足有一丈多高,一口银牙于半爿月光下发闪,“走吧,听听羽王唱什么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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