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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旧惑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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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崔澹容堵在了指挥使府门口。身上还披着羊皮斗篷,应是一路自北地驰驿南归,片刻不歇地直接赶来了陆府。

“我要见锦初。”崔澹容向陆彦钧提出了条件。

“卢先生,锦初现在安置在兵马司。你暂时见不到她。”

“陆大人,现在是你有求于我。”崔澹容还是那般沉着:“崔某只有这个小小的要求。如果陆大人都不能满足的话,那这临洮旧案,你可就查不出什么结果了。”

陆彦钧面色不改,冷淡地回复道:“卢先生若是还有他法,也不会在此处威胁陆某了。本就是能合作的事情,卢先生何必非要将话说得这样难听。”

“明日此时,我再来此处。你若是有些什么人,想一并知道旧案的实情,便也都带上吧。”崔澹容嘴角微挑,抬眸凝视着陆彦钧。只片刻,便不屑地移开了。

陆彦钧侧身吩咐陆十七,通知肃王与方知有,明日此时,接锦初去肃王府。

锦初没见过这样豪奢的居所。前头一个时辰,倒像是初进大宅门的乡人,处处透着新鲜。直到陆昭华与陆彦钧前来,众人才在内堂里坐下。

锦初与陆昭华初次见面。锦初惊叹于陆家这粗犷的武将之家,竟能生养出如此玲珑纤巧又清朗锐气的女子。

陆昭华一见锦初,立即认同了晏骁的评价:人群中远比旁人夺目的那个,教人难以移开目光。不单单是这容貌皮囊,而是那眼波气韵里的神魂。

“沈锦初,你与你母亲长得很像。但你,比她多了八分灵气,三分秀丽。”陆昭华一边吹着热茶,一边总结道。

“彦钧的丹青,确实画出五分神骨了。”末了,还调侃了一句陆彦钧。

锦初规矩地行礼:“昭华姑娘与先母是旧识。闻此一言,锦初倒甚是感念。悠悠岁月流转,竟还有故人记得先母模样。”

昭华本是玩笑调侃,却教锦初微微动容。

尴尬之际,崔澹容到了,推着他来的便是孙姨。

“你是崔其弘的儿子?”陆昭华又从座位上弹起,绕着崔澹容转了两圈:“也是男大十八变了。你不记得我了?我在临洮还揍过你。”

崔澹容明显怔了怔,但没有接话。转头朝向在座各位一一行礼。

待众人落座后,先上来叩拜的是孙姨。

“民妇孙允和,原兰州卫仵作孙睿长女。民女手中有一亲笔信,可证肃远公清白,亦可证崔氏雨晴清白。”

孙姨将信件先交到锦初手里,锦初摊开与陆彦钧同看。

允和吾姊亲鉴:

见信如晤。妹身殒在即,关山迢递,求助无路,穷途唯泣叩吾姊。

妹深知施恩不图报,本不敢以旧情相渎。奈何身临绝路、计无所出,只得含羞泣求。昔年妹曾救姊阖家性命,今唯以此微情,泣求垂悯,盼姊携药前来,救我一双孩儿性命,保全吾家血脉。

赤腹沙蠓疫疠缠绵、久治不平,官府为遏疫乱,竟尽戮医患,荼毒无辜。妹携二童奔赴前线,欲求肃远公申冤,途遇北鞑骑兵与大岑细作,惨遭推落沙蠓疫坑。侥幸拼死携二子死里逃生,奈何布政司封锁巷道、禁绝通行,惜药匮无济,叩望吾姊寻药相救。

吾等今栖身兰州卫外土地庙,病至寸步难行。

生死须臾,万望吾姊恻隐援手。姊再造之恩,妹纵九泉长眠、来生轮回,亦永世铭感,结草以报。

临书泣断肝肠,伏惟姊怜。

妹崔雨晴绝笔

定曜十九年七月二十二

“锦初小姐,这是你母亲临死前写给我的求救信。是一个卖菜郎,得了你母亲一支南珠钗,才答应送来的。我那日也不在城中,归家收信,喊了我家男人回来,去到庙里的时候,你母亲已经断气了。我便为你母亲敛了尸。再带着小姐你和卢先生一起去了乡下,按着其弘先生留的方子,先给你们治病。崔老太爷那边得的绝笔信,是在小姐你的衣服里压着的。我便找人送去了开封,给崔老太爷报信。”

“七月二十二,夏日盛暑的时候,我记得当时靖虏卫失守,我与三哥一同退守到了定西。”陆昭华验证了时间一致。

“正是。姑姑觉得姑父不可靠了,在此处只能向肃远公求援。她识得昭华小姐,知晓昭华小姐在靖虏卫,便带着你我二人前去举告。但我们从兰州卫出来,刚进皋兰山就遇到了北鞑的骑兵,那队伍里混着个汉人。那人识得你母亲,猜测应该是你父亲官场上的人。我们出现在此处,便被北鞑兵一道捆了去。他们在皋兰山找了个半掩的石洞,将我们连同沙蠓一起,关在坑洞里。”崔澹容补充道。

“你说的这个坑洞,我有印象。我们打回去的时候,发现了此处。尸碱腐败的恶臭弥漫了大半山野,巨量的尸蝇,有近两百多具尸首。因为混埋了不少北鞑军兵,当时无法判断是哪边所为,便略过了。”陆昭华回忆道。

“为何还会有北鞑军兵?”锦初有些惊异。

“北鞑向来悍野,时常借着战乱的口子铲除异己,再将罪责都栽在我大岑兵士身上。我记得右翼济农家那个老四,我在战场上都没见过这厮。也说是拜我大岑所赐,险些丢了半条命。净造些是非来煽动军心。”昭华向锦初解释道。

“老四?你说的这次来亲送药材的彻辰?”陆彦钧追问道。

“应当是他。不过我没在战场上见过他。这个老四,按年岁差不多跟你们一般大吧。”昭华抬起一根手指,左右指了指陆彦钧与崔澹容:“这都无关紧要,继续说正事吧。既然如此,你姑姑为何要在七月初举告我父亲坑杀疫民?而后又去找我父亲申冤?”

崔澹容没有作答,反倒是陆彦钧茅塞顿开。

“阿姐,雨晴夫人的文书上写的是边关军兵,并没有指明是肃远军。临洮卫的驻军,亦可以是她口头的边关军兵。”

“正是。我们逃出来以后,意识到不能再往北去了,便只能退往兰州卫。但身上带疫,无法进城,就只能在城外的庙里先躲着。”崔澹容继续说道:“那时候有大量的官兵在四处封锁要道,拦着百姓往前线去举告。领头的便是布政司官吏与临洮卫的屯军。这些军兵不着甲胄,只穿戎衣。此事,孙姨可证明。兰州卫活着经历那场祸事的百姓,亦可证明。”

“当初的陕西布政司参政,是如今的工部尚书苏祺。”方知有立刻反馈:“此案提报上来,坑杀事件是真的,百姓状子是真的,人口名册、暴毙数目,都是真的,导致我们一直忽略了这一环,真是灯下黑啊。”

“卢先生,临洮旧案里,你可曾有关于曲文葛的任何记忆?”肃王提问道。

“没有。但崔某最近整理账册,发现手中有一张单据,或是前头冤狱的起因。”崔澹容从袖口处掏出单据,递交给肃王。

“这是赫洛赤甲尔布:固尔扎,也就是他们的统兵主帅,曾向我购买赤蠓蛇涎毒的交易底据,上头有两个印章,一个是买货章,一个是提货章。骑缝章若能过验,便可交易。”

肃王将交易单给陆彦钧与方知有传阅,下头的提货章赫然便是曲文葛府中抄出的那只雪倪牙。

“是曲……”方知有探问道,“是谁来与你交易此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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