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农。携另一半交验字据来的。两种毒虽不同,但都需有懂虫之人临时喂养。”
“那虫农,是回回人,多半是赫洛赤的耳目。”方知有贴在肃王耳边小声说道。
这一铁证坐实曲文葛与敌邦将领有交易往来,购买了崔澹容的赤蠓蛇涎毒。可他买这毒,本是要用在谁身上的?中途又为何换成了赤腹沙蠓疫?——这一层,在场的人都想到了,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肃王继续提问:“此事有些冒犯,卢先生对先父之事,还记得多少?”
“我七岁起便养在姑母身边,与我父亲只在年节见面。若是要谈及临洮救疫之时,父亲忙于公事,鲜少与我独处。关于我父亲的,或许孙姨还能记得更多些。她母家是兰州卫仵作,帮我父亲一起,处理过疫病相关的事情。”
“昔年先父曾随同其弘先生,一起勘验数十具疫虫致死尸身,由此勘得实情:罹疫尸首亡故一日之内仍具传染性,殁满两日,便不再传疫。此事上报后,便有问询,重症疫民治愈可能几何?若尽数坑杀,是否能更快断绝疫患?其弘先生才愤然写下血书「拒不从坑杀疫民之流」。”
“此事发生在何时?”陆昭华追问道。
“定曜十九年五月十三。临洮众官吏均在场,沈柯大人也在其中。”
“看样子,还是得撬开沈柯的嘴。”肃王下了决心。
当此之际,城南那处院落也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那位座上,如今正仓皇地瘫坐在青砖上,十月的阴冷自膝骨起,萦绕周身久久不能散去。
“大人,此事错得实在离谱。一不该绕过主家与左边做生意;二不应自不量力,觉得能将此事压下去。”
闻言,他徐徐躬身,低声附和道:“鹰使,教训得是。”只是垂落的指尖微微收紧,并未心服。
“如今,我们已做了弃卒保车之法,虽有些折损,但并不会伤及筋骨。”刘则跪在后头巧言禀道。
“哦?是本使看低你们了?那几个送上北边的掮客,本使已经送回来了。这会儿应当已经进了兵马司府衙了。”
“这…鹰使。若是将左边的羽翼尽数剪去,恐怕日后不好交代了。”
“你们几人,一直在左右之间心思不定,没有闹出大事,主家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大人要记得,主家并不是只能选你。但你们,已经没得选了。赫洛赤的梁子,你们已经结下了。”
“鹰使有何指教,不妨明示。”手上的指节拧得已有些发白,墨色的扳指印着一丝寒凉的微光。
“主家仁义,此番会保你二人。此事,亦另寻旁人处置了。你们切勿再多插手。只是眼下这般局面,终究是大人亲手开启,余下风波,还望大人稳稳撑住。”鹰使声色俱厉地威胁。
待鹰使走后,刘则伏地攀爬上前,俯首低声问道:“座上,如今我们就真的不再插手了吗?”
“他说得没错。行有差谬,所幸卒底于成。如今最重要的,是布置后头的局面。赔出去一个赫洛赤固然可惜,但要多少个赫洛赤,才能比上右边这位。他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吧。扶老夫起来。”
刘则立即撑地起身,随即俯身伸臂,托住那人手肘,将对方搀扶立起。
肃王府内,众人已经基本理清了十四年前的真相。陆彦钧有些心不在焉,站在不远处,紧盯着正在说话的锦初、崔澹容与孙允和三人。
“你平日里住在何处?可有人苛待你?”崔澹容询问道。
“在兵马司的别院。挺好的,就我自己住在那里。”锦初摇头。
“过两日,枭群去接你。”
“大哥哥,不要劫狱。”锦初立即低声制止:“我就在那里等着就好。”
“姑父获罪,你是要受牵连的。”崔澹容继续劝说:“我先送你出京城,随后就与你汇合。”
锦初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不走,我要等着还舅舅和我母亲一个清白。”
她不再与崔澹容争辩,转而去找孙姨问话:“孙姨,我记得母亲的日录里,提到从沙蠓坑出来一共五个人,除去我们家三个,你去土地庙找我们的时候,还有看到别的活人吗?或许他们活下来了也可以作为人证?”
孙姨摇摇头:“我去的时候,只有你和卢先生活着了。”
“那如今便只有我父亲那封手书了。”锦初有些泄气。
“初儿,我刚同你说的,不是商量。”崔澹容伸手去拉锦初的手臂。
“卢先生,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陆彦钧打断他的话,从背后伸出手,牵住了锦初的另一只手腕。
崔澹容毫不示弱:“陆大人,我本可以带着临洮旧案诸事进坟墓。但今日,我是来替锦初还人情的。此后我二人的事,陆大人少插手的好。”
“卢先生如今在聊的,可是私劫案犯家眷的事,陆某不能不管。”
“那陆大人可以试一试。”
二人较上了劲:“行了。疼,手疼,都放开。”锦初跺着脚,将两人的手都挣脱开。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兵马司待着。我要等案子了结,就算是获罪,我也要亲自看幕后黑手的下场。”锦初朝二人呼喊道,倔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去。
崔澹容只能作罢,眉宇间有些气愤,转着轮舆歪到了一边。
锦初半蹲在他身边,如往常一样,抓着他的小臂劝谏道:“大哥哥,我们本来就是清白的。既是清白的,就坦坦荡荡地等朝廷还我们一个公道。不光是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你。我一定要亲眼看看,那个把你害成这样的人,最终沦落的下场。”
崔澹容死死盯着手头捏紧的衣袖,下头是那双早已毫无生气的腿。他的心上像是被浇了一瓢热油,好似连血带肉地烧起来了。但他的理智却提醒他,这里有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他必须克制住双颊的颤动。
于是在片刻的沉寂之后,他抬手示意孙姨:“走吧。”
方知有走到陆彦钧身侧,贴耳密语道:“卢先生倾囊以告,余下的,便只有三件事。其一,工部尚书苏祺与该案关联,以崔雨晴亲笔信及孙允和等人供词为证,即可按司法提审此人。其二:曲文葛与赫洛赤的更多直接交易证据。其三,在大理寺出现过的那封举告书是何人所为,去往了何处,是否留存。”
望着崔澹容远去的背影,陆彦钧却并未觉得轻松。崔澹容不是轻易放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