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中旬,霜清风和,虽已过立冬,还尚有秋末余温。
兵马司别院内,锦初一早起来,就在院里试煮昨日改良的食方。
晏骁自墙头飞身而下,晶亮的眸子在晨色的阴影里炯炯发光,斜斜一扫,直直落在那张娇柔的面庞上。
晏骁轻手轻脚地从她背后探出个脑袋,吓得她一声大叫,险些把面前的锅子踢翻。
“阿骁,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声音啊。”锦初惊魂未定。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袖上的浮尘,便眯着眼笑开了:“我想你了,便来看看你。对不住了,我没注意到你在煮东西。”
晏骁腼腆地挠头,将带来的糕点果子放在了石桌上,自己搬着凳子坐到锦初身边。
再见晏骁,他精神了很多,也恢复了往日的华贵。一身月白暗纹纻丝直裰,外罩石青四合云纹披袄,腰间束着宝石玉带。
“锦初,这几日五军都督府发生了大事。你父亲的这个案子,应当是逃不掉了。你要不要跟我逃跑?我知道有一条路,从京城直通海上,一日可保无虞。”晏骁没头没尾地就开始给锦初安排逃亡路线了。
“五军都督府发生什么了?”锦初从面前的锅子里,挑出煮好的蔬食,再舀上汤,递给晏骁:“热乎的,你边吃边说。”
“肃远公当年的陈年冤案找到了。准确地说,是成国公终于松了口,五军都督府会支持昭华姐翻案。”晏骁语气愉快。
“当初肃远公的事,说狠一点,成国公是袖手旁观的。毕竟在他这总督之下,有如此强悍的一门帅府,谁都睡不着觉吧。”
“你今日倒是挺明白的。”
“你不要小看我。”晏骁凑得更近了些:“我父亲只是深谙中庸之道。你当我左军府是樗栎庸材吗?”
“那如今愿意把此事翻出来,又是为什么?”锦初接着提问。
“朝堂变了。”晏骁狡黠一笑:“如今太子薨逝,恒王非嫡,但最长,大宝之位也未必不可一探。今年的军马案将五军都督府拆了个稀碎,此时最需聚气。肃远公声名远扬,军中老人时常感怀。此时还陆家一个公道,聚的就是成国公的人心了。”
“陆家之罪,罪在怀璧。”锦初念道:“不过成国公这么容易就将藏了十四年的卷宗拿出来,也算有担当了。此事算起来,他也会受些责罚吧。”
“容易?可不容易。”晏骁将碗递给锦初,挑了挑眉让她再给自己盛一碗:“昭华姐姐带着琮朔大哥与陆彦钧,三人是闯府打进去的。府衙常兵四百,还有教头、武官,加上陆平侯爷、甄国公、我爹,一路打到顶,才见到了成国公。又在成国公住处外跪了三日,才求得成国公将卷宗拿了出来。”
“真打,还是演给外面看?”锦初皱着眉头。
“确实也是做给朝廷看的,但打是真打。不过我爹放水了,我也在侧路上,帮他们打了几十个。不演这一出,成国公没法与那些老臣交代。当年的事,墙倒众人推。”晏骁不屑地摇了摇头:“所以我才赶紧来找你。昭华姐说你爹造假了关键证据,一定是逃不掉了。趁这几日还没定罪,我帮你先逃出去。”
锦初将装好蔬食的碗递回去给晏骁:“我逃去哪儿?去海上当海贼?”
“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好。”晏骁认真地抓着锦初的胳膊,“你信我,我一定能送你出去。等此事平息了,再找个地方安顿。”
锦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相信你的能力。虽然我父亲是案犯,但我母亲和舅舅是被害死之人,我自己也是当年差点被灭口的人。方大人早就跟我解释过了,这种情况下,我不会被判重罪,安静待着比到处乱跑好。我没必要害你,领个私藏罪臣家眷的罪名。”
“哦。那没有避走的必要。既如此,等宣判之前,我让我父亲再进宫,帮你说情,你手头有救疫这么大的功绩。而且你救了我,就等于救了左军府,我和我爹不会坐视不管的。”晏骁拍着胸脯说道。
“那就先谢过阿骁啦。”锦初注视着锅里的状况,谨慎地添着柴火。
晏骁见锦初做得认真,将凳子往前挪了挪,帮她捡地上的柴火:“那我陪你说说话。上次在城南营,海贼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晏骁的话匣子打开,表情夸张地比划,逗着她笑得不行。二人坐在秋风的尾巴里,一同晒着太阳。直到晏府的小厮爬上墙头来寻他,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锦初收了院中的炉子,揣着满肚子的故事,心满意足地回去午睡了。
别院一直很平静,闲下来以后,就很容易将脑子放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午睡了。
“小姐,小姐。”锦初在叫喊声中略显疲惫地醒来。果然午睡久了,人会更加昏沉——怎么像是听见了夏如的声音?
她眯着眼张望,门上趴了个黑影。循声辨认,真是夏如!她赶紧起身去开门。
果然是她!二人大喜过望,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身后还跟着陆十一,盯着她也红了眼眶。
“你怎么来了?”锦初捏着夏如的脸蛋问道。
“陆大人来找我的。他不放心小姐你一个人,让我来照顾你。还让十一也来守着。”
锦初皱着眉头,瞥了一眼陆十一:“这可以吗?兵马司不会找麻烦吗?”
“小姐放心。这点小事,公子都安排好了。您就安心住着。”陆十一给了肯定的回复。
夏如抱着锦初不撒手,看着她又瘦了一大圈,心疼得不行,赶紧推着锦初进屋。
“这个陆彦钧,你都逃掉了,怎么还把你往这送啊。”锦初心疼夏如,她本在崔柏仁府上,躲过了一劫。
“小姐,你这是什么话。小姐你在哪里,我就该在哪里。之前那东宫,城南营是我进不去罢了,不然我一定要同小姐一起的。再说了,陆大人是真的担心小姐,小姐怎么不识好歹了。”
“哟哟哟,嘴皮子还厉害起来了。”锦初用手指狠狠推了一下夏如的脑袋,“他给你灌什么迷药了,你还替他说上话了。”
“我是与小姐讲道理。小姐你是不知道。你为了进东宫,在陆府下迷药。那天早上,陆大人被肃王和昭华姑娘捆在院里的柱子上,全身上下勒得没有一块好肉,还要挣扎着要去救你。”夏如撅着嘴,一股脑地往外倒着锦初不知道的事情。
“昭华姑娘?她那么厉害,还能绑得住陆彦钧?”
“是啊,昭华姑娘还差点打了表三少爷,说是大舅老爷害死了她父亲,崔家欠她好多人命。”
“那雀儿可曾受伤?”
夏如摇头,“陆大人把昭华姑娘扛走了。然后自己挨了打。”
“他怎么又挨打了。”锦初又是气又是心疼。
“也不天天挨打。每次陆大人着急想帮小姐,昭华姑娘就会把他绑在树上。”
锦初眼底透出无可奈何,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继续问:“绑了很多次吗?”
“好多次呢。最严重的是虫群袭击那次。陆大人是被陆十五背回来的,陆十五说陆大人为了挣脱出来,受了很严重的内伤。”
锦初感觉眼睛酸涩,呼吸也乱,不能再往下问了。
“那后来,你在二哥府上还好吗?家里都好吗?”
“表二少爷把小姐你送去城南营以后,难过了好久。表二夫人日日劝着。”锦初心里又是一沉,忙换了个话题。
“你最近有见过我大哥吗?他回过崔宅吗?”
“城南虫灾那天晚上,二少爷没有回府。所以我去了一趟存仁堂,想去打听小姐的消息,见到了大少爷。他在与几个外邦人谈事情,还让我不要逗留,先回家去。他会把小姐的事解决好,让我不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