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从冰箱里拿出包冻得奇形怪状的冰块,倒进杯子里推到他面前。
“昨天停电了,刚冻上没多久,凑合吧。”她也打开一罐啤酒。
陆远把啤酒倒进玻璃杯,形状崎岖的冰块卡在一起,来不及翻滚就浮上来了。
“你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你始终是我朋友。”她喝得很慢。
“田实的助学贷款还没还完,你需要钱支付伯母在疗养院的费用。你未来计划的额度,或许不够。”他连喝了几大口,打了个嗝。
陆远的调查在她的意料之中,他说的没错。如果李茵的病情加重,家里可能再次背上债务。安长勇的年龄注定不能有高额贷款,之前的记录也不允许她贷款。
似乎开启了相似的循环,像被栓在钉子上的甲虫,直到精疲力尽也只是在围着一点打转。
泡在啤酒里的冰块逐渐融化,分崩离析后磕在杯壁上发出脆响。
屿城的夏季多雨,总是气势汹汹,且到来之前要酝酿两三天,用低气压闷得每个在户外活动的人喘不上气。
田实坐在快餐店的儿童活动区,低头和导员确认报道信息。耳边是幼童兴奋的尖叫哨鸣,他特意选了这个位置,有嬉闹声的打扰,也就不会心绪难宁。
原来自己也能如此丑陋,忮忌别人的健康、财富,还忮忌别人此时与他喜欢的人共处。
手机提示音响起,安宁的头像弹出来,耳边全是高音的杂乱合唱似乎也停了。
看到内容后,他笑了笑,将烦恼和半杯可乐都留在了快餐店,大步往菜市场走。
回家后没看到安宁,窗口大开,热风没能吹散空气中弥漫的浓郁酒气。他给安宁打了电话没接通,干脆做好饭等她。
安宁把陆远送到酒店,安顿好以后天已经黑了。刚到楼下就看到旧窗帘后的微弱灯光在迎接她,像是敞开的怀抱,她上楼的步伐也快了些。
进门时,坐在餐桌前埋头写字的田实抬起头,安宁逆光站在门前,酡红的脸上绽开轻柔的笑意。
“又喝酒了?”他起身走到安宁面前,掌心拢着她的侧脸,温度比他的手还热几分。
安宁眼神迷蒙,点了点头,拉过他的手,看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被笔杆压出的凹痕,轻轻揉搓着。
她神情专注,半低着头,露出的那截脖颈,有着没经过阳光照射过的白皙,被台灯的微光衬得如同美玉,仿佛触手生温。
他喉结一动,眼睛转向盛满南瓜小米粥的砂锅。
“你吃饭了吗?”
“酒喝多了,现在没什么胃口。”安宁又拉起他另一只手,借着灯光看手背上那道烫伤,细嫩的红肉上结了一层棕色的痂。
面前的人还有贷款没还完,知道她需要钱,不问因由就把存款给她。世界上真的有不挟恩图报的善意,她想起刚刚陆远说的话。
当时陆远脸上的颓唐一闪而过,笑得邪肆:“既然喜欢他,就早早去表白,别像我。”
是啊,还等什么呢。
安宁看着面前的男人:“田实...”
此时她口齿清晰,但语调里多了些绵软,引得他舌头和牙齿打架:“什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安宁靠在他怀里,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臂像他的腰带,仿佛原本就在这里。
“之前你说对我好是因为报恩,那次我们两清了。”她抬起头,灯光在水波潋滟的眼中如同碎金,“那现在呢?你还是在报恩吗?”
姿势亲密,但她表情没有丝毫旖旎,只有想知道答案的迫切。散出来的些微酒气,连同腰上的手臂一起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卡在喉头的话滚了滚,最终慢慢抬手,拭去她后颈的薄汗:“帮你整理笔记不算什么的。至于做饭,你帮我解决住宿问题,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安宁用力摇头,鼻尖透过皮肤蹭着他的心脏:“我说的是那张银行卡。说的是你帮忙处理我妈妈的事。”
她捧起他的脸,轻缓地摩挲。
下一刻,她踮起脚尖,唇瓣相贴时,掌中的人瞬间僵硬。她退开一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再次贴过去。
他已经刷过牙,那股好闻的薄荷味比酒还醉人。
蜻蜓点水般的吻小雨一样落下来,险些让田实窒息。
他脸颊有些烫人的热度,让她忍不住多揉了两下:“说的是你的真心。”
她娇憨的语气略显生涩,但不影响他的心跟着软了一块。有些话即将脱口而出,田实眨了眨眼,还是垂下眼睫。
安宁不该被任何人困住,她已经被迫委屈了二十几年,应该高飞。
房间里的温度十分舒适,空调达到预设温度,外机嗡鸣骤停。他们能清晰听到彼此的心跳。
持久的静默中,她仿佛回到高中课堂,等待老师宣读考试成绩分发试卷。即便已经核对过题目心里有了底,但还是想听到老师直白的肯定。
安宁的手臂泛酸,余光看到他发颤的手臂抬起又慢慢放下,垂在身侧时便不动了。
他再一次用沉默应对她。
借着酒意涌出的那点勇气消失后,也带走了她掌心的温度。
是啊,家里有需要长期照顾的病人,她的未来不算明朗,即便考上名牌大学,她的精神记录也会伴随一生。何况她对妹妹见死不救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田实,生活步入正轨,以后会有很多机会,本不该和她这样的人掺和到一起。
这一刻,她不可抑制的愤怒和沮丧,愤怒他的躲闪,沮丧她的无能。
“冒犯你了,以后不会了,很抱歉。”
田实依旧沉默着。
早知道就喝点白酒醉得更不清醒就好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