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实看着她脚步虚浮地往房间走,门被无声掩上。等里面终于没了声响,他才坐回椅子。
安宁眼中一闪而过的苦涩和失望,在他心口不停歇地呼啸。
差一点,就差一点。好在他忍住了。
他从不怀疑,安宁会对生病的他不离不弃。但他不能用情爱拴住她,让她再次落到照顾病人的境地。
过几个月,或是过几年,有新人出现在她身边,她会慢慢忘记他。
如果提早知道死亡的时间,他会选择一个人待着,之前安宁说他是大象,倒是没错。
房间里似乎有了动静,田实看向那扇禁闭的门。
要是手术成功且能恢复得不错,他会说明情况求得她的原谅,再来争取她的青睐。
安宁躺在床上,急着让自己睡去。陷入黑暗的前一刻,视线里是门缝透进来的暖光。
她做梦了。
那是一家卖餐饮具的小店,装潢简单清雅,杯架上的款式不多,但每一种都很漂亮。
有纯净的淡粉色,和安乐的一条裙子颜色很像,旁边的杯子大一号,雾霾蓝的,是她喜欢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有一款紫色的,杯子把手被磨损得像是李茵的围裙。它旁边是和淡粉色的一样大小,是有着青草味的浅绿色,很容易让她想到孟玉珠。
口袋里的零钱只够买一个,她犹豫许久,最后拿了那个雾霾蓝色的。
刚转身要去结账,背后突然有人推了她一下,她的手臂下意识前伸,杯架顺势倾倒,令人心惊的轰响过后,满地彩色的碎片。
它们碎得整齐,似乎在陈列的那一刻就在等着被打碎。
怔忪间,手一松,唯一完好的那个杯子也在脚下四分五裂。
看不清面孔的店长没有怪她,捡起她脚边的杯子碎片,说能提供修复服务,会重新上釉画彩虹。
她欣然付了钱,等第二天再去时,店里空无一人。
一片废墟里,她看到雾霾蓝的杯子碎片被留在收银台。
她包好碎片,转身离开。
不知是不是梦境扰的,晨光初现时,安宁就被噪鹃吵醒。尖利持久的鸣叫像是外行人拉二胡,比梦里杯架倒地的声音更刺耳。
头依旧昏昏沉沉,她推门出去,田实摆碗筷的动作顿住。
她没做停留,洗漱完坐到桌前,看着冒热气的包子和南瓜粥:“我昨天喝多了,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吧。”
安宁表情如常,他肩膀逐渐放松,盛好粥给她递过去:“没有。”
“嗯。”她搅动着瓷勺,“哦对了,我已经和陆远说清了,也告诉他,我们住在一起。”
田实吞咽的动作一滞,包子皮在食道里不上不下,噎得他咳了两声。
安宁蜷了下手指,突然说:“我想吃螺蛳粉。”
话题岔开,他如释重负,喝了两口粥,气顺了才开口:“不行,那味道太臭了。”
之前安宁发奖金时,买过榴莲打牙祭。在她的倾情推荐下,他尝了一口,臭得打脑壳,几乎没嚼就咽下去了。
一晚上吃完的榴莲,残留的持久味道熏了他四五天,不敢想煮过螺蛳粉的锅要臭多少久。
她没错过田实脸上一闪而过的轻松,不再言语,吃完早饭就去殡葬店了。
两个人默契地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宁的生活变得规律,作息也健康很多。这个暑假过得飞快,蝉鸣还没消失,田实就快搬走了。
胸口闷得像盖上浸满水的棉布,但她不想再得到他的沉默,挽留和道别的话都留在心里。
也许是因为上次拒绝参加饭局,老板不允许她在店里看书,不让她闲着,派她和大学生两个人去养老院谈临终关怀的合作。
她乐得如此。
之前在店里忙一天,累到不想洗头,但冲澡时热水一熏,头发和毛孔里的烟味就冒出来,连挂着T恤都会污染屋里的空气。
自从彻底戒烟以后,再闻到二手烟就头疼气闷。
在外不算拘束,一来二去她和大学生熟络起来。
他叫齐仁贤,说起大学生活时有底气多了,提起学生会和社团生活更是滔滔不绝。
安宁听着,也生出更多踏入新环境的向往。
再次被养老机构婉拒,两人已经习惯,走出来时倒没有多少沮丧,买了冰棍蹲在人行便道上吃。
“你有梦想吗?”齐仁贤咬了一大口,用胳膊抹了下额头的汗。
“这么热的天,要讨论这种深刻的问题吗?”安宁含着一口冰,囫囵不清地说,“考大学。”
“考完也没用,你看我,不也做这行吗?”齐仁贤三口两口吃完,手腕一甩。一个投篮动作后,木棍就落入旁边垃圾桶里。
安宁仰头,透过树叶对着灼人的烈日眯起眼:“想做就做了,至于有没有用,谁也说不准。”
太阳快要落山时,两人回到店里。空调的冷风打在安宁的脖子上,让她打了个寒颤,连忙擦了擦汗。
老板从卫生间走出来,见他们回来,状似无意地看了安宁一眼。
安宁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收到的名片放前台,简单汇报几句,就去换衣服了。
天光忽然变暗,铅灰色的云层很厚,气压低得像是倾倒了未凝固的水泥。
安宁最近熬夜看书,早上魂还在睡觉人就去上班,根本没注意天气预报。
今天得打车回去了。她叹气,低头看到包里有把折叠伞,正静静躺在她的笔记上。
昨天还没有的。
外面乍起的大风吹乱行人的步伐,她摸着伞面,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如同滚油里放了带水的食物,炸得噼里啪啦乱响。
下班后安宁拒绝了齐仁贤送她回家的好意,准备买几包螺蛳粉回去,等田实搬走再吃。
就这么一小会儿,雨越下越大,伞骨被吹断了两根,无力地垂着。
好在刚到公交站就来车了,她小心收起伞钻进去。
公交车一路慢速前行,快终点站时,车上只剩她和司机,在铁盒子里摇摇晃晃,像是罐头里剩下的过期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