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裂他呼吸不畅的心肺,让他在短暂的新鲜空气中苟活,却阻止不了他眼中泄出寒意。
他们挥霍自己的健康,也挥霍了他的。
田实转头时,停在路边的汽车玻璃映出他的脸,丑陋的表情刺得他眼眶发酸。
这样的他,会让爸妈和爷爷都很难过吧。可肋骨下真的好疼,为什么是他得病呢?
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明明他们一家都曾努力生活,真诚待人,可这又算什么。
这世上已经没有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了,还要继续蚕食他的健康,把他也带走吗。
田实用力揉着自己的脸,直到皮肤发红,才渐渐冷静下来。
对,还有安宁在。只盼这个暑假更长一点吧,容他多偷一点时间在她身边。
他在外面逛到天黑,平复好心绪后才往回走。
蝉不分白昼黑夜地鸣响,好似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哪怕徒劳,也要费尽力气地证明自己活过。
和他一样。
直到傍晚他还神情恍惚,直到手机上弹出她拿着冰激凌的自拍。欢快的提示音让蝉安静了片刻,他也恢复了惯有的温和。
此刻,田实望向安宁房间被吹起的门帘,隐约可见床上一动不动的凸起。他轻舒一口气,也拉上帘子躺下去。
他在沙发床上睡得并不踏实。
在梦里,他回到了乡镇诊所,一个人僵坐在少了颗钉子的椅子上。他在这里打过破伤风针,来来往往的几个白大褂和村里小伙伴传说的一样吓人。
往常妈妈会抱着他,握紧他的手安慰他。但她已经被推进一个亮着红灯的房间。
他坐在那等啊等,等到眼皮打架,这才看到那个房间的门打开了。
妈妈是被推出来的,鼓得像篮球似的肚子变平了。白布连脸都盖住,妈妈还怎么呼吸呢。
他呆愣愣地跳下来走过去,只听见白大褂说“节哀”。
哦,那个以后可以陪他玩的弟弟也不在了。
那天月亮很大,大到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或许已经掉下来过,因为那个能扛起大水缸的爸爸,被砸弯了腰。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只记得被爷爷一锅接一锅的烟袋呛得睡不着。
房间和土炕都空荡荡的,他不用担心翻身时可能会踢到妈妈的肚子,也不用怕爸爸发现他还没睡就生气,他可以随意打滚。
但在爷爷的咳嗽声中,他又不敢动了,警醒着耳朵闭紧双眼。
后墙根下那窝小刺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或许是老鼠,总之吵得他睡不着。
不知道老虎能不能管老鼠,妈妈上次讲到武松打虎的故事,那还是请武松来,一定管用。
武松长了和爸爸相同的脸,他还没和爸爸打招呼,霎那间周围安静下来,有什么糊住他的耳朵。
他掉进水库,冰冷彻骨,无边的黑暗淹过来。浓郁的腥气灌进嘴巴,没过耳鼻,身体却突然燃起烈火,灼烧五脏。
一切暗下去之前,他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拉回熟悉的土炕。满身的冷汗,分不清是真的沉入水库还只是一场梦。
田实猛然睁开双眼,大口喘气,抹去额头的汗后,怔怔地望着被帘子围起来的这块天花板。
是了,他不是六岁,也没溺水过。
他还在安宁家的客厅里。
忽然,万籁俱寂,空调外机和冰箱制冷的电机都停止工作,连冷凝水滴在遮阳板的脆响也消失了。
没等他起身去检查,就听到楼道里有人走动,他掀开起身窗帘一角,深沉夜色中唯有月亮肯赐下银光。
全小区都停电,大约是总缆出了故障。浓稠的黑色里,如果不是还有人在楼下走动,真就如同骤然陷落的城池,仿佛即将开始未知的噩梦。
他躺回去,枕在自己手臂上,闭了眼睛。
客厅响起渐近的脚步声,很轻,然后就是一阵需要仔细辨认的咀嚼声,像是老鼠在偷吃灶台上的猪油。
他像是回到那个夜晚,又听到能将他拉出溺人水库的声响。
田实循声走过去,月光下,安宁蹲在地上,捧着一桶冰激凌,抬起眼愣愣地看他,嘴里咀嚼的动作因他的到来顿了一下,然后咕咚咽下去了。
他蹲在旁边,借着月光用拇指抹去她鼻尖的冰激凌:“热了啊?”
田实手指与冰激凌完全相反的烫人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她抿了抿唇:“不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但冰激凌这么贵,化了很可惜。”
“也对。”他也打开冰箱拿了一桶。
悄悄的咀嚼声此起彼伏,像两只偷尝美味的老鼠。在遥遥岁月里,与他的童年呼应。
心头那股说不清的躁意,没被冰激凌压下,反而在她的笑容里化成水,又流淌回他的心间。
安宁突然想到,他们大口大口吃贵价冰激凌,不为解暑,只是怕浪费,就觉得很好笑。
看到她的笑意,田实也忍俊不禁,这默契的小气确实滑稽。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好像上课开小差时,在历史人物脸上画胡子的小学生。
化成奶昔的冰激凌在纸筒里晃荡,晕开了他的不安。
“以后你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
田实说得严肃又郑重,只让她的笑意收敛了一瞬,便再次绽开,以至于没注意到他眼中的黯淡。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