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珠的食欲一如既往的好。她吃完最后一口牛肉,喝光豆奶,意犹未尽地擦嘴:“姐姐,过两天我们再去吃别的吧。”
“我最近有要紧事,不能经常出来。”安宁见她不满地嘟嘴,轻轻揉了揉她的侧脸,“等我忙完。”
“姐姐,你一定会顺利的,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孟玉珠表情特别认真,这张充满生气的脸映在安宁眼中,让她想起很多事。
前几天宋妍发了几张小春的照片,小朋友的皮肤不再红彤彤的,那双大眼睛很像她妈妈。宋妍身体也恢复得不错,李康年给她找了康复中心,报了瑜伽课。
陆远照常去上班,田实就在她身边。一件件小事像水果糖,慢慢填满她的空罐子。
安宁又要了两瓶啤酒,想要压制心里过分的雀跃。
她不敢太高兴,命运的馈赠悭吝,总是会在之后加倍讨还,常常打得她措手不及。
喝完以后,胸腔里依然像是燃着火苗,她便由着自己半梦半醒地趴在桌子上笑。
夏天不再难熬。
真好。
孟玉珠突然问:“姐姐,你和陆远哥哥是一对吗?”
面前的人脸颊泛红,但眸光清亮,眉眼间自然流淌出一股恣意的畅快,和同学手机屏保上的明星比也并不逊色。
孟玉珠只觉得这么好看的姐姐就要和陆远那样的长相才算般配。
“不是。陆远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了?”安宁放下酒瓶,歪头看她。
“他没说,其实我跟他不熟,一共就见过两次。”顿了顿,孟玉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自己想岔了。总之,姐姐值得最好的!”
“比如呢?”安宁摩挲着酒瓶,饶有兴趣地看她,“你觉得什么是最好的?”
孟玉珠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全心全意对姐姐好的,能让姐姐开心的,能照顾姐姐的。最好长得又高又帅!”
颇为严苛的标准,安宁却迅速想到了一个呲着牙笑的人,她难忍笑意,又问:“什么叫全心全意对我好?”
孟玉珠听同学讨论过,结合她看的电视剧,马上总结:“尊重姐姐,有一千块就给姐姐九百块那种。”
啤酒瓶上的水汽缓缓滑下,给她的指尖带来一片沁凉。想到那张银行卡,她眼中化开一泓柔光。
这顿饭最后是孟玉珠请客,安宁不和她争,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夜色正浓,一从店里出来,潮湿的热气扑脸,倒熏得安宁有点醉意。路边有乘凉闲谈的老人,烧烤和炸串的薄烟飘散,她脚步轻快地融入市井烟火。
卖杂货的小摊贩正和砍价的人有来有回地周旋,她想起那次和田实买菜。他面对眼花缭乱的菜摊,也像解题一样游刃有余,很容易就找到新鲜便宜的。
两个人逛累了就买一根碎冰冰歇一歇,在树荫处共享最实惠的凉意。
和他并肩穿梭在菜市场,并不会觉得厌烦,恰恰让她感到亲近。这是真为钱发愁过的人才懂的生活智慧。
他们的默契,使她有种已经和田实组成小家的错觉。
曾经她以为,成家就会充斥着鸡毛蒜皮的争吵。安乐刚出生的那段时间,李茵会因为安长勇收到二十块的□□和他吵好几天。
在安乐生病后,省钱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但不是她本意。
那种算计在体会过虚荣后会更显窘迫,跳帧一样略过爱美的年纪,携她直接进入柴米油盐的落魄中年。
所以这更像是一种不能明说的终生隐疾,时刻提醒她的不堪。
但田实坦荡展现自己的吝啬,又遮掩自己的慷慨,给她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安稳。
天上铺就了几缕薄云,被城市的霓虹照亮,像是谁走笔龙蛇地画了个痛快。
安宁就这么走了四公里,T恤被汗浸透,路过超市难免被暑气推着走进去。
她径直找到冰柜,手伸向碎冰冰时顿了一下,转身走向贵价的冰激凌。
大约是在撒酒疯,六盒冰激凌一共两百四十块,结账时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也或许只是因为他们的未来值得。
但在田实看来,是前者。他在收到安宁和冰激凌的自拍时,马上就分辨出她喝酒了。
过分红润的双颊和清亮的眼眸告诉他,她喝得不少。
她酒品不错,就算喝多也只是絮絮叨叨地说话,像把憋在心里的一股脑倒出来。她很少自拍,清醒时更不会这样兴冲冲地发给他。
安宁进门之后的表现也证实他的猜测,她哼着跑调的歌,冰激凌一放,就用双手揉乱他的头发,然后转身去洗澡了。
蹦蹦跳跳的身影和那个在年少时送他文具的女孩重叠,一如初见,让他熨帖。
小学时的某个冬天,他的毛裤在上厕所时被同学看见了。
那是妈妈用爸爸的旧毛衣改的,随着他身量渐长,裤腰也跟着从别处拆来的异色毛线增高。
在他们的窃窃私语里,他才意识到这条妈妈亲手织的保暖衣物,在别人眼中是可笑的。
彼时他和爷爷相依为命,同学若有似无的疏远,老师直白的同情,宛如织了一张密密匝匝的网,兜头罩下来。一圈一圈地捆着他,留给他呼吸的空隙,但又缠得他动弹不得。
而安宁的信划开层层包围,秀气的笔迹带来新鲜空气。
心里空出来的那片地方,又住进一个女孩。
田实看向她的房间,停止和空白的笔记面面相觑,低头笑笑,给她冲了杯蜂蜜水放在床头。
客厅的空调呼呼吹着,扫过他杂乱的头发。等安宁的房间再没一点声音,他才拿出包里的检查单。
今天他的肋骨下又开始针扎似地痛,一跳一跳地,有愈发剧烈的趋势。那颗子弹大小的异物,已经到了必须处理的地步。
午后熙熙攘攘的街道,只有他和两旁郁郁葱葱的树静立,像是被定焦在车水马龙中。
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勾肩搭背地从他面前经过,手里拎着酒瓶;再是三个小学生一边打闹一边大口吃着满是色素的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