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八年，春回大地，冻土尽融。
暖风拂过山野，枯木抽芽，田间新草茵茵，又是一年春耕播种的紧要时节。
历经一冬安稳休养，沈攸宁胎相愈发稳固，小腹已微微隆起，穿宽松春衫也掩不住浅浅圆润的弧度。身子虽比从前绵软畏累，她心里却也体谅民生疾苦。
连年辽饷叠征、征兵不息、邻县民变频发，乡间农户早已家底掏空。许多归乡流民、贫苦庄户，手中无粮无种，若再误了春耕，来年必定颗粒无收、饥寒交迫。
晨起天光微亮，沈攸宁便扶着腰坐在廊下，细细嘱咐弟弟沈佑年。
“佑年，今日你带府中人手下乡。”她声音温和却笃定，“去年冬雪厚，地力足，是好年兆。咱们库房留存的春种，全数分发下去，优先孤寡、流民、特困农户，不许挑拣、不许遗漏，让人人都能赶上春种。”
沈佑年如今行事沉稳利落，早已能独当一面，郑重颔首应声：“姐姐放心，我已清点好粮种、分好批次，今日逐村派发，定不辜负善心，绝不误百姓春耕。”
沈攸宁：“佑年，陆文陆武有一起来吗？他们能干，拳脚还好，有他们陪你，我更安心。”
沈佑年：“有的姐姐，我来府上看看你，让他们在门口看着马和春种呢？
交代妥当农事，沈佑年带陆文陆武和张家家丁匆匆下乡。
午后时分，张家门人来报，张岱的二舅父陶崇道登门到访。
春日闲暇，张岱父母皆在府中，听闻至亲来访，即刻命后厨整治家常春宴，阖家共聚正厅闲话。
陶宜人许久未见哥哥，忍不住问这问那，又是夸儿子懂事孝顺，有是夸儿媳孝顺乖巧的。
沈攸宁被张岱小心翼翼扶着落座，椅上早铺好了绵软软垫。他始终坐在她身侧，席间不动声色替她挡着穿堂风，时不时垂眸看她气色、悄悄护着她隆起的小腹。
起初席间气氛松弛恬淡。
几人闲话江南春耕长势、乡中民风近况、府中日常琐事，春日家宴，暖意融融，暂时掩去外头乱世的紧绷沉郁。
酒过数巡，茶过几盏，闲谈渐歇。
陶崇道握着酒杯，眉宇间的闲适一点点褪去，染上经年沉淀的忧国沉色。他沉默良久，一声长叹，压得满厅春温尽数沉落。
陶崇道：“近日辽东急报传回江南，举国震动。”
一句话，气氛骤然凝重。
张耀芳放下碗筷，正色端坐，张岱眉眼微敛，静静静待下文。
陶崇道嗓音沉哑，满是痛惜与憾然，缓缓道出惊天败讯：
“萨尔浒一战，我大明朝集结四路大军，本欲一举荡平后金、安定辽东。谁料短短五日，四路全线溃败，大势尽崩！”
他字字沉重，句句揪心：“杜松孤军突进、血战殉国，马林兵败溃逃、全军折损，刘铤深入敌阵、力战阵亡。三大主将尽皆殉难！仅剩李如柏一路仓皇撤退、侥幸保全。此战我朝阵亡将士近九万，精锐尽失、甲仗粮草尽数损耗！”
一室死寂。
方才春日融融的家常暖意，瞬间被山河破碎的寒意浸透。
陶崇道眼底满是无力的悲凉，摇头苦笑：“经此一役，辽东攻守异位。我朝彻底丧失关外战略主动权，从此从主动围剿，沦为被动防守，辽东危矣，边关危矣！”
他越说越愤懑，胸中积满无尽失望，忍不住添了一句最刺骨的病根：“说到底，皆是朝堂积弊日久！当今圣上多年怠政，久居深宫、荒废朝纲，数十年不上早朝。奏章堆积不批、百官空缺不补、边军粮饷拖欠日久，军心涣散、军备废弛！”
“前线将士浴血拼死，后方朝堂无人主事、无人调度、无人体恤。如此朝政，焉能不败！”
字字戳心，句句沉痛。
继而陶崇道眼底又落满深深无奈，语气满是自我憾恨：“我本愿奔赴边关、效命疆场，哪怕不能扭转败局，也愿为家国尽一份绵力。奈何我年事渐长，又逢丁忧在身，受制于礼制，无法赴任履职。眼睁睁看着君怠于上、民苦于下、将士亡于野，自己却束手无策、寸步难行。”
“空有报国心，无有报国路，徒增愧怍啊。”
张耀芳面色沉郁，眉头紧锁，长长喟叹一声，满心忧愤无处言说，只好一手拉过内兄的手，一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陶宜人轻轻叹气，眼底惶然不安。
身侧的张岱，原本松弛搭在膝上的手，骤然五指收攥，指节死死扣紧，泛出青白冷色。杯中清酒微微晃荡，涟漪细碎，恰如他骤然大乱的心绪。
几轮薄酒下肚，他素来清透温润的眼眸微微醺红，眼尾染开一片隐忍的潮湿，眼底覆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郁哀伤。
一杯、两杯、三杯。
他默默替陶崇道斟酒，也默默自饮，动作沉静利落，可微微泛红的眼尾、黯淡失亮的瞳仁，早已将所有难过尽数出卖。
沈攸宁静静看在眼里，心头软软一疼。
沈攸宁轻轻侧过身，在桌下悄悄伸出手，温柔覆上张岱冰凉紧绷的掌心。
她指尖柔软温热，一点点掰开他死死攥紧的拳头，轻轻摩挲他泛白的指腹，温柔熨平他紧绷的每一寸僵硬。
待他胸口起伏稍稍缓和，她才微微倾身，先柔声宽慰心绪郁结的陶崇道。
“舅父不必太过自责憾然。”她语气温和通透，安定沉静，“丁忧礼制在前，非人力可违。您身在乡野，依旧心系朝堂、挂念将士、忧心万民，已是赤诚君子。朝堂荒废、战事溃败，是积年沉疴，绝非一人之过。”
说完，她抬眸望向身侧眉眼泛红、满心沉郁的张岱，眼底温柔似水，轻声软语开解，字字熨帖人心：“陶庵，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君王久不临朝，中枢涣散，苍生无依，将士白白殒命，换谁都会心痛愤懑。”
沈攸宁抬手，轻轻抚过张岱紧绷的手背，声音温柔却坚定有力：“可事已至此，悲叹无用。圣上怠于庙堂，我们便勤于乡野；朝堂荒废不治，我们便守住一方百姓。”
“你守安防、稳乡邻，我守春耕、济贫苦。我们护住眼前方寸烟火、护住腹中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