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四面环水，寒风顺着湖面徐徐吹来，只是亭内早有陈嘉提前摆好炭炉，无烟炭火燃得温驯，暖意一圈圈散开，隔绝了湖上刺骨的寒凉。
绒垫铺在石凳之上，张岱小心翼翼扶着沈攸宁坐下，又将厚实的狐裘披风往她肩头拢紧，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微凉的耳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这下如愿以偿了，湖上风大，可不许贪凉久坐。”
沈攸宁手肘撑着亭边石栏，侧脸望着漫天素白的湖景，眼底满是难得鲜活的笑意，孕期那点娇憨执拗还未散去，语气软软糯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要多看一会儿。家中日日都是琐事操练，闷久了人都乏了。”
炭炉上的紫砂壶咕嘟轻响，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清浅漫开。
放眼望去，整座城池、湖畔林木、曲折长堤全都被厚雪掩埋，天地间只剩纯粹的白。平日里街头因征兵冷清萧条、百姓惶惶不安、官府管束严苛的压抑，全都被大雪遮盖得干干净净。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枝桠的轻响，湖水缓缓流动的细碎水声，世间动荡仿佛隔了万重风雪，与此刻的湖心亭毫无干系。
沈攸宁伸出指尖，轻轻触碰栏杆上一层松软的落雪，冰凉触感转瞬袭来，她立刻缩回手，下意识往张岱身边靠了靠。
“冷了？”张岱当即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揣进自己宽大温暖的掌心捂着，“早便同你说湖上寒气重，偏要任性一回。”
“也就任性这一次嘛。”沈攸宁仰头看他，眉眼弯弯，“从前事事思虑周全，不敢任性，如今肚里揣着小家伙，反倒总想顺着自己心意来。”
张岱垂眸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欢喜，心头一软，低声轻笑：“无妨，往后你想做什么，只要稳妥，我都依你。从前你肩上扛得太多，如今有我替你扛着，偶尔娇纵些，本就是应当的。”
他抬手替她拂去落在鬓角的细碎雪沫，动作轻柔珍重。
沈攸宁靠在他肩头，目光望向无边无际的雪原湖面，轻声感慨：“老话都说瑞雪兆丰年，这场雪下得这样厚，是不是来年世道便能安稳些？流民有地可种，征兵不再紧迫，百姓不必再被逼得颠沛流离。”
提起外头乱世种种，张岱眼底的温柔多了几分沉敛，他伸手轻轻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动作轻得不敢用力。
“我也盼着如此。”他嗓音低沉平和，“如今辽东战事吃紧，朝廷不断征兵加饷，百姓日子难熬。可大雪封冬，万物蛰伏，等开春冰雪消融，世事未必没有转机。”
“咱们的孩子快要来了。”沈攸宁抬手覆上他的手背，眼眸澄澈柔软，“我不奢求大富大贵，只盼他降生之后，不必活在乱世飘摇之中，不必亲眼看见百姓流离，能安稳长大就够了。”
“我定会护好你们母子。”张岱收紧手臂，将她稳稳圈在怀中，炭炉暖意萦绕，风雪隔在亭外，“府中操练从未停下，府中人丁安稳，乡邻有我们照拂。只要我在一日，便绝不会让灾年风霜，落到你和孩子身上。”
湖上偶尔有寒鸟掠过白雪湖面，留下几声清鸣，转瞬又归于寂静。
沈攸宁坐久了身子微微发乏，慵懒地窝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茶香、炭火暖意，还有他身上清冽安稳的气息。
“还是湖心亭好看。”她小声嘟囔，“院中雪景再好，终究少了这般空旷清净。方才在家看画本的时候，心里就跟被什么勾住似的，不来一趟心里总放不下。”
张岱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满是纵容：“往后雪停天晴，只要你身子舒服，我便时常陪你出来散心。只是不能像今日这般执拗，万事以你和孩子的身子为先。”
“知道啦。”她乖巧应下，伸手拿起一块温热的蜜渍山药小口咬着，甜而不腻，刚好合了她如今挑剔的胃口。
沈攸宁抬眼看向身旁的张岱，眼里带着一点狡黠：“夫君，你文采卓然，面对这般雪景，胸中诗意是不是快要喷薄而出？”
张岱看着她，含笑摇头：“我今日满心都在你身上，哪里还顾得上诗情。”
沈攸宁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撒娇道：“那你说说，是怎样顾着我的？我要听情话。”
“是顾着你会不会着凉，有没有被冻着。”张岱温声作答。
“我不管。”沈攸宁身子贴过来，踮起胳膊环住他脖颈，在他唇角轻轻一吻，“在这青天白日，风雪湖心亭，我就要听你说情话。”
这一吻来得柔软清甜，张岱心神一动，一手稳稳托住她腰肢，俯身加深这个吻。许久二人才缓缓分开，张岱轻轻叹气：“你这般招惹我，真是不顾我的死活。”
沈攸宁脸颊泛红，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知道你忍得辛苦，才给你的奖赏。好好说些情话，夜里回房，我或许可以帮帮你。”
张岱无奈失笑：“你如今倒是越来越坏了。”
“快讲，我要听。不讲，今日我便不回府。”沈攸宁耍赖依偎在他怀中。
张岱望着亭外漫天白雪，又低头看向怀中的人，缓缓开口：“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沈攸宁嘟着嘴摇摇头：“我们本就要白头偕老，这句还不够。”
“苍山见雾，雪落人间，携手问安，祝今冬不寒。”
沈攸宁轻轻颔首：“还有呢。”
“我寄白雪三千片，君报红豆应以双。”
沈攸宁抿唇笑起来：“你送三千白雪，那我只回你两颗红豆便够了？”
张岱低头，轻轻印下一吻在她额头：“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够与不够，全凭你说了算。”
沈攸宁心情越发明媚：“继续，我还要听。”
张岱便一句句娓娓道来，每说完一句，便低头深深吻她一回。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