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深冬大雪连落两夜，晨起天霁，风雪初停。

天光清亮透薄，落雪铺天盖地，将整座山阴城裹得一片素净洁白。街巷的萧条冷清、乱世的沉郁肃杀，尽数被厚厚积雪掩去，天地间只剩干净纯粹的白，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连日安胎静养，沈攸宁日日守在暖室之内，抚琴学画、闲读静坐，日子安稳温柔，却也渐渐闷得心慌。

今日雪后初晴，窗光透亮，她晨起无事，随手翻出柜中一本旧山水画本。

画本里绘着冬日湖雪、孤亭临水、落雪满栏的景致，寥寥数笔，意境清逸浪漫。沈攸宁看得怔怔出神，心底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执拗念想。

从前的她，年少持家，步步谨慎，待人处事妥帖周到，万事先顾大局、顾旁人，半点不娇矜。可自成婚以后，她的心性悄悄软了、娇了许多，也霸道任性了许多。尤其是怀了身孕之后，更不似从前，她偶尔贪甜、偶尔贪暖，偶尔莫名慵懒，今日更是被一纸画中雪景勾得满心惦念，一股子执拗的小性子冒了头，怎么压都压不住。

张岱晨起处置完府中操练与安防琐事，踏着薄雪归来，推门便见她抱着画本坐在窗边，眉眼定定望着窗外，小脸微微抿着，一副心里藏着小念头、却不肯主动开口的娇软模样。

他拍落肩头细雪，放轻脚步走近，温声问道：“怎么坐着发呆？今日天光好，可是闷得慌了？”

沈攸宁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娇纵，晃了晃手里的画本：“我看这画里，湖心亭看雪格外浪漫。”

张岱垂眸扫过画页，眼底温柔含笑，顺势哄她：“院子里雪也落得极好，檐角树影、阶前落白，不比画里差，窗边看看也是一样。”

他下意识顾虑她身孕初稳、冬日严寒、临水风大，只想让她就近赏雪，稳妥安逸。

可这一次，沈攸宁偏偏不依。

她轻轻蹙着眉，摇头执拗道：“不一样。门口看雪是隔着庭院、隔着烟火，画里是湖心孤亭、满目湖雪，四下无人、满世清白。我想去湖心亭看一看。”

“就在门口看看好不好？”张岱耐着性子软声劝，“湖面风大，寒气重，你身子娇气，受不得冷风。”

换作往日，沈攸宁必定听话妥帖，事事以安稳为先。

可今日孕期那点突如其来的小执拗彻底占了上风。她微微嘟着唇，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不讲理的软糯执着：“我不要门口的雪，我就要去湖心亭。在家闷了这么久，就只想这一件事，你带我去好不好？”

她以前很少这样撒娇求人。如今怀了身孕，倒是怀孕后经常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态，执着得可爱，眉眼间的期盼藏都藏不住。

张岱看着她眼底灼灼的小念想，心头的顾虑，瞬间软了大半。

他哪里舍得辜负。

无奈又宠溺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失笑妥协：“罢了，拗不过你。都依你。”

既然应下，他便半点不敢敷衍，事事思虑周全，妥帖至极。

他即刻唤来陈嘉林翠儿，细细安排马车接行妥当。

让嬷嬷备好厚重绒披风、暖袖、暖手炉、挡风帷帽，一应防寒物件尽数备齐；又搬上小炭炉、无烟炭火、紫砂壶、热茶与几样温润小点心，装在船中暖阁里。

府中寻常小船太过简陋，他特意让人收拾最稳的画舫，铺厚绒软垫、围好挡风布帘，检查船身安稳，确保行船平稳、无风寒侵扰。

前后安排稳妥、万无一失，他才回身，小心翼翼扶着沈攸宁起身出马车。

“可以了。”他替她系紧披风系带，柔声叮嘱，“待会儿上船乖乖靠里坐，不许掀帘吹风，冷了立刻告诉我。”

沈攸宁乖乖点头，眼底满是得逞的清甜笑意，温顺又娇软：“知道啦。”

深冬大雪漫天纷飞，湖面寒风刺骨，冻得人手脚发僵，寻常人都躲在屋里避寒，半步不愿出门。

撑船的老船夫裹紧厚棉袄，看着漫天风雪，又看看这一行四人，满脸不可思议，忍不住连连感慨。

船夫：“哎哟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天寒地冻大雪封湖，旁人躲家烤火取暖，你们反倒顶着风雪跑来看雪？小郎君也太由着夫人的性子来了！”

一旁站着待命的林翠儿，冻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哭笑不得附和。

林翠儿：“船夫爷爷您少见多怪了！我们早就习惯了！！”

陈嘉立在身侧，一脸习以为常的淡然，跟着补刀。

陈嘉：“何止习惯。只要少夫人一撒娇，别说湖心亭看雪，就是寒冬进山赏梅，我们家少爷也能立马收拾东西动身。”

张岱本来正小心翼翼拢紧沈攸宁身上的披风，听见两人一唱一和的吐槽，无奈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张岱：“你俩少说两句。”

沈攸宁窝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故意撒娇晃了晃他的胳膊。

沈攸宁：“雪景难得嘛，在家里闷了许久，就想出来看看。”

张岱瞬间没了所有脾气，语气温柔又无奈：“行行行，都依你。不过就这一次，看完立刻回府，不许贪凉。”

船夫一边摇船，一边笑着摇头：“我撑船几十年，大雪天跑湖心亭看雪的，你们是头一份！小郎君当真宠妻宠得没边咯！这般冷天，还能陪着娘子任性贪玩，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