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线清泠悦耳，落语得体，落座时脊背挺直，姿态端雅，不见半分刻意逢迎的媚态。

单咏抬眸含笑，神色闲散，全然一副流连风月的富商模样：“久闻云姑娘雅名，琴诗双绝，今日有幸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二人对坐品茶，闲话诗文音律、淮州风物，气氛松弛温和。几杯暖酒入盏，单咏话锋微转。

“听闻姑娘常驻此阁，深得淮州权贵青睐，尤其盐运司朱大人，时常来此听曲宴饮？”

云盼雪执壶斟酒的指尖未有半分凝滞，眉眼笑意不改：“朱大人雅好诗文，偶尔至此听琴品茗，不过是寻常官宦闲趣，阁中常客皆是如此，不足为奇。”

“哦？”单咏唇角笑意更深，状似随意追问，“我听闻朱大人每月必会抽空前来，想来是与姑娘交情匪浅？”

云盼雪抬眸浅浅一笑，眸光清淡无波，避重就轻，尽数含糊带过：“大人不过公务之余寻一处清净罢了，盼雪不过是奉命待客，往来皆是客，何来厚薄亲疏之分。”

她字字温和，却字字无隙。不否认也不承认，所有关于朱常玉的隐秘往来，全被她轻飘飘地掩去，一分破绽也不露。

一旁侍立的卫鸢始终垂首静默，余光却一寸一寸扫过整间阁楼。

她细看墙面裱装的诗画、梳妆台的雕花暗格、书架堆叠的书卷，甚至窗台盆栽的根部缝隙。胡义厚所言的暗账藏匿之处，她一一暗中核验，可眼前所见，干净整齐，并无一处异常，也无一处藏物痕迹。

云盼雪的沉稳远超常人，阁楼的规整亦太过刻意。

一盏茶尽，一席闲谈落幕。

二人看似尽兴而归，实则一无所获。

晚风拂来，褪去了白日的暑气，还带着草木湿热的气息。

单咏敛去面上闲散笑意，低声沉道：“这女子城府太深，嘴紧得跟密不透风似的，随便套几句话根本探不出底细。”

卫鸢望着楼上那扇灯火通明的窗，眸色沉沉：“云盼雪太过沉得住气。可越是表面毫无破绽，内里越是藏着滔天的玄机。白日往来人多，她必定步步提防，不如今夜我独自登门，暗中探查一番。”

“你单独前往？太过凶险。”

“正因为凶险，才能查得真迹。”卫鸢侧眸，“她对您这一外来客人戒备心很重，反倒对您身边的丫鬟放松了警惕。若我刻意男装易容，太过惹眼，索性扮成夜游寻欢的文雅公子近身周旋。倘若她当真私藏暗账，夜深独处，疏于防备之时，定然会露出蛛丝马迹。”

单咏斟酌片刻，点头应允，反复叮嘱她万事谨慎，见势即退，不可逞强。

夜半时分，淮州夜色浓稠如墨。白日喧嚣散尽，红绡阁却正是热闹鼎盛之时。临河楼阁灯火连绵成片，暖红灯影映在河面，随波晃动摇曳。两岸画舫泊靠，丝竹弦乐、笑语欢声层层叠叠，顺着晚风漫遍整条街巷，处处是风月销金的靡丽烟火。

凭栏廊道上，三三两两的锦衣公子斜倚栏杆，身侧偎着妆容妍丽的艺伎，有人低笑打趣，有人浅酌听风，细碎闲谈与娇软笑语交织；隔壁楼阁更是飘出一缕婉转琴音，曲调清柔缠绵，时高时低，悠悠扬扬，衬得整座红绡阁愈是热闹旖旎，身临其境便让人忘尽尘俗公事。

卫鸢此时已然换上一身合身的月白窄袖锦衫，长发高束玉冠，额前碎发轻垂，只身缓步踏入红绡阁正门，本就清瘦挺拔的身姿配上温润俊秀的眉眼，活脱脱一位温润斯文、气质干净的世家少年公子，站在风月喧嚣里，反倒透着一股不染俗尘的清贵。

守门仆役刚要上前问询，卫鸢抬手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雪花纹银，指尖轻翻，稳稳递了出去。

银光晃眼，分量十足。

闻声快步迎上来的老鸨目光骤然一亮，脸上堆砌的客套笑意瞬间变得真切热切，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卫鸢下午刚见过的嘴脸如出一辙。

“哎哟！这位公子好生面生，真是一表人才、眉目如画！”老鸨快步上前，体态殷勤，语气热络得恰到好处，“老身守阁多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清秀出众的人物，真是今日阁里最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