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二人动身前往淮州城内最负盛名的销金窟——红绡阁。

红绡阁内。

暖熏的沉香混着脂粉甜香，沉沉漫满整座红绡阁。小厮捧着滚烫的碧螺春茶盘，指尖轻扣描金朱漆廊柱，顺着雕花楼梯缓步拾阶而上，靴底碾过柔软的云锦地毯。

二楼临窗的雅座半掩着轻纱帘，流苏垂垂，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小厮俯身轻落茶盏，瓷底触桌的脆响淹没在满堂笑语里。桌前坐着三位锦衣贵客，皆是世家富商模样，袖口绣着流云暗纹，腰间玉佩温润生辉。身侧围坐两名妙龄艺伎，青丝松挽，只簪几支细碎银钗，鬓边别着半朵新开的茉莉，素衣衬娇颜，温婉动人。

满座笑语正酣，楼下骤然爆发一阵轰然掌声与喝彩，声势浩荡，穿透层层帘幕飘上楼来。席间几人闻声齐齐侧目，目光越过雕花栏杆，朝下望去。

众人视线下移，落向一楼大堂。堂内灯火通明，百盏琉璃花灯悬于梁上，暖橙光晕层层铺洒，照亮满目朱红雕栏、锦绣铺地。四面墙壁裱着工笔花鸟绢画，角落立着鎏金熏炉，袅袅吐出薄烟，朦胧了周遭景致。堂中宾客满座，案上摆满了珍馐佳酿，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正中一方紫檀木戏台铺着锦毯，四名浅绿罗裙的舞姬正旋身起舞，广袖翻飞如流云漫卷，莲步轻移似落花点地，身姿轻盈曼妙。

戏台左侧一名华衣女子端坐抚琴，玉指拨弦，泠泠琴音潺潺流淌，婉转缠绵，与舞步完美相融。台下宾客或凭桌静赏，或交头称赞，时而抬手鼓掌，眉眼间尽是沉醉闲适。

正当满堂氛围渐浓，二楼回廊高处，忽然响起老鸨圆滑洪亮的吆喝，穿透满堂喧闹，字字清晰：“诸位贵客静赏——红绡阁花魁金素薇，登台献艺！”

一语落定，阁内瞬时一静。方才闲谈嬉笑的客人尽数收了声，抚琴的乐师指尖微顿，楼下仰头观望的宾客、楼上倚栏轻笑的男女，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向上，聚焦于最高一层的飞檐曲廊。

视线层层抬升，穿过缭绕沉香与摇曳灯影。朱红廊柱之间，重重绯红纱幔缓缓向两侧分开。一抹纤长窈窕的身影缓步踏出，立于满堂灯火之巅。

她一袭猩红洒金软烟罗裙，香肩半露，裙摆绣着暗纹海棠，高髻配鎏金红纹头饰，流苏宝珠垂落，耳坠朱玉生辉。人行影动，便有细碎叮咚轻响，清越悦耳。

她未曾开口，亦无多余姿态，只静静立在高台之上，眉眼清冷含韵，身姿端雅绝尘。方才喧闹沸腾的红绡阁，竟在这一刻静得只剩未歇的余曲与浅浅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于那一抹艳色，无人在意角落之处的卫鸢与单咏。

单咏换了一身素色锦袍，扮作慕名来此的外地富商，气度温雅端方，眉眼间尽是从容闲散，看不出半分查案官差的凌厉。卫鸢则扮作单咏的随行侍女，头发梳成双环垂云发髻，灵动别致，正中一支镂空鎏金步摇，身着浅粉色通透纱质宽袖衣衫，温婉清丽，此刻垂首跟在单咏身侧，瞧着便是寻常随行侍女，与这一屋子钗环相比之下并不惹眼。

金素薇在众人簇拥下登台献艺，红绡阁又恢复了一贯的喧嚣，小厮们继续端茶倒水，艺伎们则各自施展才华，争相留住宾客。

老鸨见角落里二人气度不凡，极尽殷勤，一路引着二人登上二层最雅致的雪影阁。

阁楼清雅绝尘，与楼下喧嚣全然隔绝。窗临河水，晚风穿帘，吹动案上素色笺纸，屋内只置一架古琴、一张茶案，陈设简而不俗，全然没有寻常风月场所的艳俗堆砌，清冷得反倒像文人雅居。

“客官，想要什么样子的姑娘我这儿都有，唱歌，弹曲儿或者对诗那都是手拿把掐的，个个都是美人坯子。”老鸨一个劲儿的推荐着自家的姑娘，脸上堆满了笑容。

“或者您有没有心仪的老相好呢？”

单咏缓缓开口：“年前来淮州做生意，在好友府上做客，宴席上有位红绡阁的姑娘弹琴唱曲甚是动听，经打听，名叫云盼雪，今日来，就是想再见盼雪姑娘一面，叙叙旧。”

言罢，卫鸢将一锭银子交给老鸨。

“这是我家大人的一点心意，为盼雪姑娘添置几件罗裙钗环，剩下的就当劳烦妈妈跑一趟了，我家大人喜静，一会儿谈话还请莫让旁人叨扰。”

老鸨一见到那锭银子，脸上微小的褶子都拧在了一起，忙接过来笑着说：

“哎呦，好说好说，盼雪这丫头可真有福气，您等着啊，我叫她去。”老鸨甩着手绢，一扭一扭地出了雅间。

不多时，帘影轻动。

云盼雪缓步而入，一身月白轻纱罗裙，不若花魁般施以浓艳粉黛，只眉目天然绝色。她身姿娉婷，步履轻缓，进来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和有礼，却自带一层疏离的薄凉。

“公子远道而来，盼雪失礼，来迟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