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驿站内。

此言落定，单咏心头疑窦丛生。他抬手示意卫鸢落座，目光带着探究，缓缓开口：“卫鸢，你心中想必已有思量，不妨细说。”

卫鸢依言落座，不疾不徐，将白日走访木匠铺听闻的所有内情，一五一十尽数道出，条理清晰，字字有据。

“大人，我父母昔日在卫国从商，我自幼耳濡目染，对珍稀木料略有知晓。海南黄花梨乃是顶级良木，唯独产于南海琼岛，稀缺难寻。朱常玉只是区区巡盐御史，俸禄有限，凭正经官饷，断然无力购置这般珍稀木料，置办满屋家私。”

单咏闻言，久久沉思，半晌才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怅然：“如此看来，是我疏漏了。今日我乔装探访朱府，竟丝毫未曾察觉，他家中陈设皆是名贵黄花梨木所制。”

“大人无需自责。”卫鸢轻声宽慰，随即言道：“并非大人眼力不济，是朱常玉太过狡诈。他刻意在木料表层涂刷了特制的涂料，遮掩了黄花梨独有的纹理色泽，以此掩人耳目。据我推测，他待客会客的前厅茶堂，尽数是做了伪装的家具；唯有他自住的后院私宅，才敢陈设真正的黄花梨家私，藏得极为隐秘。”

单咏抬眸，眼底沉凝着肃然，沉声问道：“照你所言，朱常玉嫌疑最大，那我们如今该如何破局，抓牢他的把柄？”

“朱常玉心思缜密，官账私账都打理得滴水不漏，明面上似乎找不出半点破绽。但他底下的人常年经手盐场损耗、盐斤流转，必定留有痕迹。朱常玉若有暗弊，最依赖的便是盐场的账房，此人便是我们的突破口。”

单咏眉目微舒，眸光锐利：“不错。高位者善藏，底层小吏难遮，真破绽往往藏在细碎经手之处。”

“卫鸢，你初入官场，竟有这般见识与聪敏，这几日相处下来，你真是景国不可多得的人才啊。”单咏笑着看向卫鸢，慈祥的眼神里都是对这个晚辈的欣赏。

“实在不敢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官也只不过是为陛下效力罢了。”

“好样的，孩子，我也一把老骨头了，等我告老还乡之后，都察院有你执掌，我死也瞑目了。”单咏起身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边，垂眼看着这淮州城的一山一水，民生风貌，都是那样的亲切明媚，那样的惹人怜爱。

单咏负手而立，片刻后开口：“明日上午，先走街串巷查清账房的底细，待到下午我们再奔赴盐场查证。”

“是，大人。”

两人用过晚饭后便回房就寝了，一夜好眠，卫鸢是在一声声小贩吆喝声中慢慢醒来的。

洗漱更衣，卫鸢立在窗前，双手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热腾腾的面食麦香混着骨汤与葱油的香气扑鼻而来。

晓雾笼罩着淮州街巷，青石板还湿漉漉泛着微光。沿街小贩吆喝声声错落，面铺蒸笼掀开，人们随意落座用着早点，远处江上的乌篷船摇着橹，水声悠悠，一点点飘向远方。

“卫鸢，快快快，下楼用早点喽，今天这汤包可香了。”门口传来单咏的声音。

“哎，马上就来。”卫鸢踩着轻盈的小步下楼，像一只活泼的鸟儿，若不是此次是来办案的，她是真的想在这里观光游玩啊，她喜欢淮州。

单咏正坐在餐桌前用小勺舀着文思豆腐羹，放入嘴里，眯着眼品尝，嘴里还发出咂砸的声音，卫鸢不禁笑道：

“大人，您这些年没回淮州，是不是每天都想着淮州的这些美食啊？”

“那是自然，所谓家乡美食，吃的不只是味道，更是一份属于自己的想念和归属感。”

卫鸢垂眸望向桌案上琳琅吃食：圆润鼓胀的蟹黄汤□□薄透亮，隐约可见内里金黄浓稠的蟹膏汤汁；莹白剔透的鲜肉小馄饨浮在清鲜骨汤中，颤巍巍漾着油花；碧莹莹的翡翠烧卖褶边精巧，绿意喜人。一旁脆爽咸香的酱菜佐在侧，荤素相宜，热气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卫鸢吃着琳琅的美食，决定临走前给瑶琴和秋心两人打包些好储存的美食，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淮州了。

大快朵颐完，二人便私下走访盐场旧吏、市井老人，悄悄摸清了盐场账房的底细。

账房名叫胡义厚，年逾花甲，在淮州盐场掌账三十载，为人拘谨守旧，极重脸面，一生自持清白供职，最怕晚节不保。

二人亦查到，胡义厚全家扎根淮州，其子在盐场当巡盐小役，孙辈正在备考秀才，一家老小前程生计，尽数依附盐场。

底细摸清，二人过了晌午便即刻动身前往淮州盐场。

盐场院中风燥，常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盐涩苦味。两人顺利找到了盐场的账房，最深处的账房厢房闭塞幽暗，满屋堆叠着泛黄的账册，空气沉闷凝滞。

胡义厚着一身半旧青布长衫，鬓角霜白，正低头伏案对账。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见卫鸢和单咏身着不凡，想起近日听到的金陵的官员抵达淮州核查盐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随即起身拱手，姿态恭谨却充满了疏离。

“二位大人亲临盐场，不知有何公务？”

单咏落座，神色肃穆，语气平稳有度：“例行核查近两年盐场进出的账册，核对盐斤损耗与灶户俸银流水，还请老先生据实配合。”

胡义厚垂眸躬身，应答滴水不漏：“大人放心，盐场账目年年核验，清清楚楚，从无差错。历年账册尽在此处，二位可自行查阅。”

卫鸢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轻声开口：“去年秋季三场盐潮，损耗报备的数额远超常年。另有城西灶户集体俸银单据，笔迹高度雷同、落款划一，却是何人代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