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义厚身形微僵，手指下意识蜷缩，眼底慌乱一闪而逝，很快又强作镇定：“盐潮损耗随着气象浮动，本无定数。灶户单据或是下人统一代写，只是寻常的琐事疏漏，绝非徇私舞弊！”

几番问话，句句搪塞回避，不肯露半分口风。

厢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声响，狭小的空间里气氛骤然沉凝。烛火轻轻摇曳，映得胡义厚脸色明暗不定，背脊不自觉缓缓绷紧。

卫鸢缓步上前，语速平缓，无半分凌厉威压，却字字戳中要害：“胡老先生在盐场三十年，勤恳值守，旁人皆赞你本分清白。”

她又凑近胡义厚，压低声音：“可你我心知肚明，近年诸多异常账目、不明亏空，并非你自主所为，不过是身居人下，被上官裹挟行事。”

胡义厚嘴唇微动，终究闭口不言，喉间微微滚动，神色愈发紧绷。

“你以为闭口不言，便能安稳脱身？”卫鸢眸光微沉，“他日朱常玉事发倒台，他身居高位、人脉广博，自有门路周旋脱罪。而所有脏账经手、亏空遮掩，皆出自你手。届时他为求自保，必会将所有罪责推至你一人身上。”

她目光定定看着对方，语气冷静透彻：“你无权无势，无人庇护，最终只会落得晚节尽毁、身败名裂。你家中儿孙扎根淮州，前程仕途皆会受你牵连，三十年勤恳劳作，最后换来满门受累，值得吗？”

胡义厚肩头微颤，脸色渐渐发白，指尖死死攥住衣料，良久才沙哑出声，满是挣扎：“可我若开口揭发，便是以下犯上、知情不报，终究难逃罪责。”

见他防线松动，单咏适时开口，语气沉稳恳切：“本官今日前来，不是为追责旧过，是为给你留一条生路。你若主动交出原始草账、盐斤置换实录，据实检举内情，本官可认定你为胁从从犯，只做书面训诫，不坐牢、不流放。”

“你家中子弟一概免于牵连，盐场差事可留可辞。待你作证完毕，巡察衙门可为你出具免责文书，加盖钦差关防存档，日后无人能再以此事追责于你。”

退路已然摆明，胡义厚眼底反复犹疑，依旧迟迟不肯松口，心底仍忌惮朱常玉的权势，心存侥幸。

卫鸢看穿他的心思，淡淡开口击碎了他最后的妄想：“你不必想着销毁账册掩罪。盐场灶丁、码头搬运、库房值守，经手之人众多，人人皆知内情。他日众人逐一过堂，口供相互印证，唯独无账册佐证，官府只会认定你刻意销毁罪证，罪加一等便再无转圜余地。”

“交出真账，是你唯一的自保之路。”

厢房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胡义厚垂首伫立，面色灰白，肩头不住微颤，层层施压之下，胡义厚的心理防线濒临崩塌，却仍有迟疑。

单咏放缓语气，抛出了最后的筹码：“胡老先生半生清贫守职，所求不过晚年安稳、儿孙顺遂。你若据实配合，本官可为你申领养老银，保你晚年衣食无忧。同时免去你家中盐场徭役，你早年小额疏漏，本官一概既往不咎，尽数抹平。”

利弊当前，退路坦荡，前路可期。

胡义厚僵立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的力道骤然卸去，声音沙哑疲惫：“罢了，我这把老骨头，犯不着替旁人守着秘密，连累一家子。”

他不再犹豫，转身挪开书架顶层厚重的旧账册，露出了后方中空的木梁暗槽，指尖颤抖着取出一本黝黑封面的薄册。随后俯身掀开墙角旧木箱，从箱底夹层抽出一叠泛黄流水草纸，最后取下桌角常年相伴的乌木算盘，旋开了顶端的木塞，倒出一卷细窄的密账纸条。

三样物件层层叠叠，皆是从未入公册的原始底稿，记录着盐场历年私调盐斤、截留盐利、暗地补平亏空的所有隐秘。

胡义厚双手捧着密账，躬身递至单咏身前，眼底满是颓然与后怕：“两位大人，这些就是全部真实账目和背地里做的手脚。朱常玉靠着盐务捞了不少黑心钱，跟人勾结往来的证据都在这儿。当初我怕他权势太大，只能跟着帮他遮掩，如今全都如实交代，只求大人说话算话，保住我一家老小，也给我留条活路。”

卫鸢伸手郑重接过，轻轻抚过粗糙泛黄的纸页，眼底一片肃然。

短暂沉默后，卫鸢的目光落回胡义厚身上：“这些底稿确实可以定他的罪。只是朱常玉贪了这么多年，私盐贩运、行贿受贿盘根错节，绝不止眼前这些账册。你手里可还有别的暗账、手记，或是他暗中勾结之人的名录，都如实交代出来。”

胡义厚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识左右瞥了一眼紧闭的门窗，账册已然交出，他早已没有退路，可提及朱常玉的隐秘私事，心底依旧本能发怵，迟疑了许久才敢再次开口。

他垂着首，声音压得极低：“回两位大人，账本真的全都拿出来了，小人半点儿也不敢藏。只是朱常玉一共设了三处藏账的地方，我这儿只保管着最简单的私盐往来账目罢了。”

单咏与卫鸢对视一眼，又错开视线，心里都被朱常玉的老谋深算，心思深沉给惊到了。

单咏眸光一凝，前倾少许身子：“其他账册在什么地方？”

胡义厚牙关紧咬，字字细碎吞吐而出：“朱大人表面做官格外谨慎，半点风流把柄都不留。我偶然撞见，他每月都会偷偷去红绡阁，私会艺伎云盼雪。”

他生怕隔墙有耳，语气带着十足的后怕：“旁人只当他只是寻欢作乐，我管久了账目才察觉到不对劲。不少见不得光的赃款、私下的人情往来，全是托了云盼雪帮忙周转。青楼那地方本就容易掩人耳目，他借着这个由头把勾当藏得严严实实。我心里虽有猜疑，也不敢细查多问啊。”

一语落地，屋中气氛微变。

单咏神色沉肃，沉声追问：“你可知他们往来具体时日、可有固定规矩？”

胡义厚慌忙点头，不敢有半分隐瞒，语速急促又拘谨：“朱常玉心思太深，悄悄把云盼雪安置在了城南的私宅，行事又格外隐秘，一点消息都没往外漏。具体详情小人真的不清楚啊。”

二人见再也盘问不出半点线索，心中已然明了，唯有亲自前往红绡阁一探究竟，方能深挖背后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