篷顶碎响，戴雪荣挑开帐篷一角，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水兵们四下里呼号着叫人拿篷布来，别把粮草淋湿了。

他和姜黎相约三五天运一次粮草，每次都是趁夜来趁夜去，二三十条驳船快进快出，他自己无需露面，只在营帐里等着粮草下船。

船队里三千张嘴要吃要喝，柴米油盐一日不能断，这是无本的卖卖，天降的横财，运一趟便凭空赚出上万贝币。戴雪荣自己并没有产业，全凭一张嘴两条腿四方游说，买空卖空，单靠这桩买卖，大半月内他就声名鹊起，从一个无名小卒摇身一变，成了商行里的红人。

姜黎用袖子盖着账本从雨中跑回来，笑道：“旱了这些时候，可算下场雨。”

戴雪荣点点头，姜黎笑道：“我在营外开了几亩荒地种蔓菁，可惜这里的水不好，种出来的菜是咸的，倒省了买盐。”

戴雪荣听了，问：“泽洲的水好么？你们在那边种什么菜？”

“那就多了，冬葵、韭菜、芥菜、大豆、小葱、萝卜......”姜黎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戴雪荣低声念道。

“是，差不多。你们这里也这样？”

戴雪荣微微有一点笑意，“不是，这说的也是泽洲的事，我家先祖代代口耳相传的。”

姜黎明白过来，这是泽洲的诗，只是自己不知道，便笑道：“你看，我又招笑了。你家祖上肯定也是有学识的人，教得你出口成章。”

戴雪荣见贬了姜黎的面子，也笑道：“哪里，你如此年纪就做到参军，我远不及你。”

二人聊得投机，也不谈公事了，摆开茶盏饮茶清谈，戴雪荣知道姜黎出身平民，没有正经读过书，便捡几首浅显通俗的诗教他。

姜黎听他讲起“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四月秀葽，五月鸣蜩”这几句，惊喜道：“可不就是这样！原来这都有老话，都有道理，我都不知道。我活了这些年都稀里糊涂，只顾着吃饭，不知道这世间的道理，跟睁眼瞎一样。”

戴雪荣见他眼神炯炯，心下暗叹一声，“古人云‘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无论何时，只要想要学习，总是好的。”

“怎么解？”姜黎不明白。

戴雪荣指着帐中蜡烛道：“就是说一个人即使七十岁了再想学习也不晚，学习便像点蜡烛，点一根蜡烛总比摸黑好。”

“是啊，是这个理，你说得对。”姜黎注视着蜡烛上豆大的火光，似有所感。

半晌，姜黎赞叹道：“你的学问真好，是你父亲教的吗？”

“不是，是我母亲”，戴雪荣迟疑片刻，“我是随母姓，不知父亲是谁。”

“那你母亲的学问真好，真是奇女子。”

戴雪荣目光低垂，“是，我母亲......年前去世了。”

“节哀”，姜黎拍拍他手臂，“你家里还有谁？”

戴雪荣自嘲一笑，“没有人，我家就我一个。”

岂料姜黎笑道：“真的？巧了，我也是！”

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相视大笑。

说话间雨幕轻趁，纪非渝掀帘进来，他的马停在帐外，衣甲上水汽朦胧，是直接从营外回来的。

姜黎知道他近日正和李燕觉闹脾气，连李燕觉的营帐也不去了，忙笑道：“你从哪来？坐下换件衣裳，戴老板正教我学诗。”

戴雪荣起身向他见礼，这位纪校尉美则美矣，冷亦冷绝，很难和他搭上话，也就不招呼他。

纪非渝也不答话，从袖中取出一杆三寸长的花枝扔在戴雪荣面前，枝头上一朵重瓣珠白芍药，枝叶上还蒙着细细水雾。

“这是什么？”姜黎捡起来看。

“照殿琼。”纪非渝只说了三个字。

姜黎回头望向戴雪荣，“戴老板家不也有一枝照殿琼吗？”

“找了三天，胥京只有这一枝。”

“某说过，照殿琼在瀛洲只有一枝。”戴雪荣接话。

“种在窝棚里。主人是泉家的船奴，名叫姜嗣徽，生前疯癫无状，自称郡主。”

“不错”，戴雪荣整理衣袖，“姜嗣徽是我母亲，在下姜乘，先外高祖乃雍朝广陵郡王。”

姜黎懵了。

纪非渝道：“跟我来，都尉要见你。”

姜乘喜怒不形于色，平平道：“烦请通传万年公主，姜乘求见。”

姜黎一惊，李燕觉特意下令不准提起船队中有宗室，公主的旗号也都小心地收了起来。这位“戴老板”却清楚地知道公主就在军中，还知道公主的封号。

“怎么，我不够看？”帐帷一动，一人箭袖骑装掀帘进来，李燕觉亲自来了。他一进来满帐肃然，姜黎不由自主收敛了气息。

李燕觉也不往里走，和纪非渝一左一右站在门口，戴雪荣——姜乘独自站在茶案后，负手与他们二人相望。

“非也，只是某有几句话相对傅家公主说。”姜乘不卑不亢。

李燕觉不理会公主二字，只道：“你昨日姓戴，今日姓姜，明日姓什么？”

姜乘仿佛擎等着他问这个，闻言便解开外衣，将贴身佩戴的什么东西拿出来，隔空扔给李燕觉。李燕觉还没抬手，旁边纪非渝嗖地一下凌空接在手里，自己先看了一眼才递给李燕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