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非渝刚从地牢里钻出来，灰头土脸不说，身上一股烂老鼠味，和这二位风雅闲趣格格不入，站在门口没动。

李燕觉笑道：“怎么弄成这样？”

纪非渝没吱声，李燕觉从矮案后站起来朝他走来，“怎么了？这脸色。”

李燕觉身上暗香浮动，他一向不用香的。

纪非渝把帐帷放下，“没事，睡得好吗？”

“说实话？我没睡”，李燕觉拍拍他肩背，帐内霎时间尘土飞扬，“怎么了这是？”

听见李燕觉句句关心他，纪非渝终于转眼看他。李燕觉见他神色不豫，头也不回道：“先回。”

九郎对他俩各自行了礼，退出帐外。

“怎么了？”李燕觉第四次问。

纪非渝眼神越过他肩膀，看见那只盛着樱桃酥酪的玉盏，那玉盏是双层的，外层镇着冰，在夏夜里冒白气，“没我的份？”

问他四回没回复，李燕觉竟不介意，玩笑道：“我即刻派人去骂泉岩也，怎么不给我们纪大人送？”说着作势要叫卫兵，纪非渝抬手拦下。

李燕觉顺势拉着他手臂让他坐在矮案前，用玉调羹蒯了一勺樱桃酥酪递到他唇边，“吃我的吧。”

纪非渝刚要张嘴，李燕觉一收勺子，笑道：“差办得怎么样？”

纪非渝吸气，将怀中名册递给李燕觉，“军营向东二十里有个村子叫水东头，以奴隶死斗取乐，我在他们的地牢里找回十六个人，一个已经死了，还有六个下落不明。”

李燕觉笑意淡了，放下勺子看名册，纪非渝又道：“泉家已无孔不入，对水兵诱赌借贷，绑为奴隶；给方庆宣赊买田地，让他欺上瞒下；对你也是双管齐下。”

食色，性也。

李燕觉闻言没动，眼珠转向上看他，“我没那么贱。”

纪非渝很清楚再有一句就要惹毛他了，忍着没开口。

李燕觉把名册扔开，捡起调羹贴在他唇上，纪非渝不张嘴。两人隔着冷雾对峙，谁都不说话。

李燕觉冷声道：“给我脸色看，你凭什么？”

纪非渝闻言垂下眼睛不再看李燕觉，实话难听，他连生气的份都没有，李燕觉是他上司，仅此而已。李燕觉一定要占尽上风，要么顺着他，要么离开他。

他不舍得李燕觉。

他又把自己说服了，张嘴让李燕觉把酥酪喂他嘴里，李燕觉喂他一勺他就吃一勺。

“好吃吗？”李燕觉问。

“不知道。”他根本没胃口，食不知味。

当啷一声，李燕觉把调羹砸在地上。

帐中一阵寂静，李燕觉压着火道：“到底生哪门子气？我只和他说了两句话。”

“我不生气。”纪非渝漠然道。

李燕觉勃然作色，单手掐他脖子把他头抬起来，“你摆这幅样子给谁看？我哪里欺负你了？”

纪非渝心头翻涌，强压怒意不发一言，他不想和李燕觉吵架。

李燕觉见他不说话怒意更甚，卡着他脖子把他推地站起来，矮案在他们中间翻倒，酥酪香炉笔墨洒落一地，“说话！”

“我能打你么”，纪非渝终于抬眼看他，“你欠我的。”

李燕觉眼中一瞬愕然，冷笑道：“你要跟我两清？行。”他放开纪非渝。

李燕觉站着不动等纪非渝打他，纪非渝听见他胸膛中血脉奔腾砰砰作响。他有时候恨李燕觉，就是李燕觉让他被红尘所累，让他不得自由，让他牵肠挂肚让他怨气横生让他心痛如绞。

让他向前，让他退却，让他迟疑，让他瞻前顾后，让他烦忧。

有时候他会梦见李燕觉，不是什么旖旎的梦，梦中一片血海，李燕觉倒在岸边，他扔下手中长剑，向海深处潜去。

他双手捧上李燕觉的脸，李燕觉几乎立刻抖了一下，他正绷紧全身等着挨打，目不转睛地看着纪非渝。

他的眼珠浑圆透亮，纪非渝心头一片空茫，将自己前额抵在他额头上。

李燕觉急促喘息，“你打不打，快点。”

“你要我怎么办？”他又说了软话，他没法对李燕觉动手。

李燕觉瞪他，“我要你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别折磨我了”，纪非渝小声说，“我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