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雪荣看出他们有兴趣，引着他们下到地下，地下那股阴冷潮湿的味道立刻包围上来。地下不设长明灯，只凭人举着小灯照亮，映得人群影影绰绰，彼此看不清面目。李燕觉扫视四周，人群里跟着他们的斥候故意闪出来让他看，李燕觉点头。

周围有人牙子已经开了张，一串串的奴隶被解开，分散在几个新主人手里，也有谈妥了价钱整串牵走的。整个场子里光怪陆离，更怪的是没人哭喊，脖子上系着绳子的人都静悄悄的，不哭也不叫，满场只听见讨价还价声。

李燕觉看不惯这种事，只耐着性子在人群里找傅清都。方才傅清都一行人轻车熟路下到地下，显然不是头一回来。他曾下令严禁水兵私自离营，傅清都地位超然，在军中又没有任职，要说他错，也不至于，要说他没错，那更不对，总之他为何来这地方？

纪非渝轻轻捏他手腕，李燕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见傅清都的背影在某一柜台边角一闪。

你能听见吗？李燕觉给他闪眼神。

纪非渝摇头，这里太乱，他听不清。

“鲛人来了。”戴雪荣对他们道。一口巨大的棺材样的东西被八个人抬下来，众人纷纷让路，那棺材被放在整个场子的中心，抬棺的人点起数十根蜡烛，全照在那棺上。

众人渐静，一个驼背老头一步一挪地走进来，把棺材上的盖布一撂，原来那是一只巨大的水精匣子，匣面在烛光下光华璀璨，里面是一只似鲸非鲸的东西。

那东西足有一丈来长，皮肤苍白，头像牛、身子像猪、尾巴扁长，哪有一点“人”的样子，全然是一只海兽。

这是鲛人？那敌秋是什么？

生意人们立刻如火如荼地叫起价来，李燕觉找了半天，终于在人群中找到傅清都那个贴身伺候的哑奴。他也在棺材那一圈人群中，身边还跟着一个瀛洲打扮的人，不断与他耳语，像是要替他叫价的样子。

这玩意卖得很贵，一直有人稳稳出价。戴雪荣压低声音道：“诸位大人请看，有人上套了。”

姜黎也压低声音，“上套了？”

戴雪荣语出惊人，“这条鲛人我认识，是个饵。”话到这里他停一停，见姜黎露出不解神色，他才笑道：“这是泉家的鱼，近来商行里有人放风说收鲛人，老驼背把泉家池子里的鱼捞出来卖。”

“泉家的鱼。”李燕觉心下微疑。

戴雪荣接着道：“鲛人难得，寻常一年里也不见得出一条，今年小半月功夫已经出了两条，一回比一回价码高，一定有人设局抬价，不知背后的冤大头是谁？”

戴雪荣嘴上说着“不知”，其实近来的大客商只有他们一行，这冤大头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几人都不接话，姜黎看李燕觉，李燕觉对他微微颔首。

不着急，静观其变。

他们打扮与众不同，人群中很扎眼，不便靠得太近，只在外围听叫价。人群越聚越多，出价声越来越少，却总有人不断加价，价钱被你一言我一语地越垫越高。一时场子里奴隶交易都停了声息，人牙子牵着一串串人货围过去看。

豆大的灯光聚集在一起，人影如花瓣般绽开，映在墙上。

戴雪荣几乎是耳语，“听，逼价。”果然叫价声夹杂着吵闹声越来越高，有人拍着那水精棺材高声叫骂。

“燕觉......”姜黎犹豫了，他是想问要不要阻止，难道眼看着郡王上套？

李燕觉摇头。骗局并不高明，傅清都会上这套？他觉察到这事还有蹊跷，只还没找到关窍在哪。

人群组成帷幕将他们遮挡在外，局中人笑骂自如，只有他们如堕云雾，莫知其由。

顷刻，只听一声喝断，什么东西砸碎在地上，人群齐声一吁，四散开去。那水精棺材已易了手，几个蒙头裹脸乔装打扮的大汉将棺材抬起，旁边有人吹熄蜡烛，那水晶棺材就消失在黑暗里。

李燕觉很不喜欢这种暗流涌动，自己却蒙在鼓里的感觉，立刻向棺材离去的方向跟上。那些人并不避人，径直抬着那棺材转入一柜台里面，放下了帘子。

李燕觉让姜黎暂留原地，自己和纪非渝一左一右去包抄那柜台，甫一走近，立即就有人用拳头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上前。

李燕觉抬头，那人眼神一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被李燕觉拨开。

两人走到帘前，里面许多人低低絮语，纪非渝朝他无声道：“傅清都。”

李燕觉扬声道：“殿下，李燕觉求见。”

里面絮语声停，只听傅清都笑道：“进来吧。”

二人掀帘进去，一帘之隔，别有洞天。竟有人朝地里挖了一条极宽阔的通道出来，里面软毡铺地，两侧清拱盆景，一架二十四番花信风落地大屏风隔出内室，装潢与富贵人家无异。傅清都在主位坐着，左手边是哑奴，右手边是方才与哑奴耳语的瀛洲人，地下是那只水精棺材。

水精棺材板已翻开了，里面的“鲛人”胸口翕动，四周满满当当十数个人，或站或蹲，手中都有锐器，是个杀鱼的样子。

他们从未透露船队中有宗室的消息，李燕觉不便称呼殿下，只道：“公子，这是？”

“正好你来了，帮我看看里面有没有鲛珠？”傅清都和气道，仿佛帝都街上遇见顺便客套两句般闲适。

“鲛珠”，李燕觉看着脚下似牛非牛的海兽思索，“泣泪成珠么？”

傅清都身边那瀛洲人笑道：“非也非也，这鲛珠就好比龙涎，是鲛腹里一味药材，长在鲛心中，只有贝币大小，摸着是软的，食之可治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