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脏水泼在马前，李燕觉勒马停步。那泼水的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抱着铜盆回屋里去了。整条街上脏水横流，各种乱支乱搭的棚屋旁逸斜出，楼上窗户里支出一排排长杆，杆上晾的衣裳凌空滴水。

谁也没想到胥京是这种脏乱样子，一路上众人骑着马不停弯腰低头闪身躲避不迭，还是都不免弄脏点衣角，只有纪非渝气定神闲稳坐马上，身上一点水渍没有。

戴雪荣在前引路，一路给姜黎介绍胥京风物，纪非渝和李燕觉并马跟在后面，一行四人都是泽洲打扮，并未特意隐藏身份，胥京老少也没人特意看他们，都忙忙碌碌地埋头做自己的活计。

胥京内街市纵横无序，各色临街门店不计其数，李燕觉盯着左边，纪非渝盯着右边，两人分察左右，都不闲聊。只听戴雪荣每到一处就指着招幌娓娓道来，说这家是做什么买卖，是谁家产业，跟泉家有什么往来。他说得详细，姜黎听得认真，两人不可谓不投机。

走马大半个时辰，马蹄下渐渐踩到了石板路，道路渐宽，两侧高楼上不再支着杆子晾衣裳，想来是胥京的“御街”快到了。果然戴雪荣遥指着一座穹庐似的高楼道：“商行到了。”

这时刚过晌午，商行前已是门庭若市，骡子毛驴蒙头乱走，生意人从马车牛车上卸下麻袋箱奁，满地上嚼烟渣子、牛马骡粪，什么都有。

戴雪荣浸淫这行当多年，门口一群瘦弱少年见他来了，一拥而上围着他。戴雪荣给几个贝币，那群少年就争着给他们牵马，把几匹马拉到街边巷子里等着。

戴雪荣引着众人进门，屋内巴掌大的柜台星罗棋布，一眼望不到头，有的柜台上放着货样，有的什么都没有，只一个昏昏欲睡的掌柜瘫在躺椅上打瞌睡，这种地方一两天跑不熟，非得有熟人引荐才能事半功倍。

戴雪荣熟门熟路地给姜黎介绍各路商户，这些商户大多也听闻了他们船队的消息，纷纷打起精神来做生意，把手缩进袖筒里，要和姜黎对手议价。

人越聚越多，李燕觉在旁边看了一会，没什么事用得着他，于是退出人群向柜台外走去。瀛洲商行形制殊异，头顶是拱券穹窿，脚下是天井地窖，整座商行如上下嵌合的蚌壳一般。地面中心一圈围栏，向下能看见地底还有一层空旷市场，空有柜台，没有人气。

纪非渝过来靠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向下看，陈年的血腥味从地下升上来，纪非渝低声道：“血。”

“是买人的场子。”旁边一个包着幅巾的男子凑上来，是乔装打扮探听消息的薛琅。

李燕觉点头，薛琅接着说：“没探到前朝黑船的消息，不过这里姓姜的倒是不少，他们大多是奴隶，连自己父母都不知道，更别提祖宗了。”

“瀛洲有多少奴隶？”李燕觉问。

“很多，少说十个里也有两个”，薛琅眼神不断瞟着过往客商，“当奴隶很容易断手断脚，那些缺鼻子少耳朵的都是。”

李燕觉闻言皱眉，他们一路上看见缺半边耳朵的人不少，这么说都是人为残害的，未免太过残忍。

“胥京附近的驳船都是谁家的？”纪非渝问。

“驳船吗？我派人去打听。”薛琅后退消失在人流里。

李燕觉回头笑，“你什么时候关心这些事了。”

“都尉大人说需要帮手。”纪非渝脉脉道。

李燕觉举手叫他别说了，“逛逛去。”

暗处有数十个乔装的斥候跟着姜黎，二人并不担心，相与步于中庭，沿着挤挤挨挨的柜台一路向深处逛去。

商行掌柜们都见惯了客人，看他们二人漫无目的地闲逛，就知道没什么生意做，大都懒得招呼，只有兼做零散生意的掌柜见人就吆喝，李燕觉正想找人聊聊天，顺势靠在那家掌柜柜台上。

那掌柜是卖布帛尺头的，一眼看出李燕觉身上穿的是水织绣罗，是外乡来的年轻公子，想来可买可不买，于是笑嘻嘻道：“二位，上好的鲛纱，遇水不濡，只瀛洲才有。远游归乡，捎这个再稀罕也没有了。”说着回身抱了数匹鲛纱列在柜台上，请李燕觉看。

李燕觉笑问：“是鲛人纺的么？”

掌柜笑道：“那都是二道贩子糊弄人的瞎话，鲛人如何会纺纱？我家四代做鲛纱生意，这鲛纱乃是海里一种鱼卵抽丝纺出来的，那鱼的卵粘在海下礁石上，白天看不见，晚上才微微发一点荧光。必须是月夜才能下海去采，一个人采一个夏天，也才能织出半匹，故而这都是有市无价的东西。公子是给自家置办，还是带回去孝敬堂上？若是孝敬堂上，正好有一匹难得的。”说着翻出一匹雨过天青的料子，扯开放在李燕觉手上，让李燕觉试那料子的柔软薄韧。

李燕觉想起家里母亲妹妹，“再要两匹鲜亮些的。”

掌柜见他连价都不问，知道生意来了，将一匹一匹的鲛纱都扯开了给李燕觉看颜色花样，问他家里妹妹身量长短，将那料子披在自己肩上比划。

李燕觉挑了几匹，见纪非渝不说话，思索“家里人”是否触了他伤心处，将手中鲛纱搭在他胳膊上，“喜欢吗？我送你。”

掌柜接话道：“是了，这匹雀蓝正衬他。”伸手把整匹的纱搭在纪非渝肩上，想推着他转圈给李燕觉看。推了一把，纪非渝纹丝不动，只垂眼看着掌柜，掌柜被他这一看莫名心虚，也就收了手。

李燕觉手指画圈，示意他转，纪非渝展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李燕觉笑道：“我看很好，你喜欢吗？”

“喜欢。”纪非渝眼中终于露出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