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觉问：“这位是？”

那瀛洲人朝他微微鞠躬，“小人风春生。”

李燕觉故意引话，“公子在寻鲛珠？我听闻小姐日前身体大好，已不碍事。”

傅清都笑道：“哈哈哈哈哈，倒不是为她，是为我自己。”说着展开扇子比在自己眼下，“你看我的眼睛。”

李燕觉听他这么说，已明白他得了什么病，不用再看了。

本朝宗室大都有逐渐失明的怪病，叫做“高风雀目”，患有此病的人，先从夜盲开始，视野逐渐狭窄，最终失明。这病怪就怪在只有男子好发，而且一旦发作药石无医，只能延缓，不能根治。这病从太祖传下来，代代天潢贵胄求医问药，甚至醉心修仙，最终无一人康复。

傅清都已经四十岁了才发病，幸耶，非耶？

“公子要把它剖开么？”纪非渝出声。

傅清都用扇子点自己手心，“也只能剖开了。”

纪非渝道：“我可以动手。”

傅清都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悉听尊便。

这海兽长着一张牛脸，眼神也像牛一般驯顺温和，跟人毫不相像，不知这东西是怎么会被传成鲛人，抑或只是下给傅清都的饵？它几乎有一丈那么长，身躯庞然，仰面朝天，两只鳍合在胸前。

纪非渝抽出若水，单膝跪在海兽身上，寸寸按着皮肤找它心口，棺材里的水洇到他身上。

这东西似有所感，像待宰的老牛一般低声哀鸣起来，左右扭动着身子想要挣扎。李燕觉见状，将自己外衣脱下来蒙在它脸上，跪在棺材里按住它甩动的前鳍。

纪非渝没有犹豫，若水刺破海兽皮肤，血涌出来，纪非渝不顾它翻滚扑腾死死压着它的身子，将手伸入它热腾腾的心口摸索。

殷红的血从海兽心口如喷泉般涌出，李燕觉下死力气摁住它双鳍，血花翻腾，一如猎鲸那日，他已知道纪非渝想做什么。

四周人没料到纪非渝竟是活剖鲛人取珠，都看楞了，没人吭声。

纪非渝摸索了一会，问：“在心后么？”

“是，是，就在心后。”风春生忙回神道。

“没有。”纪非渝抽手出来，海兽挣扎渐弱。

哑奴不甘心，还是亲自过来将手插入伤口里翻找，找了半晌，一无所获。他神色黯淡下来，对傅清都摇头。

“算了，我没有这命。”傅清都笑着摇头。

风春生笑着劝道：“小人听说鲛珠是不易得的，十条鲛才能出一颗珠，纵然这一条没有，下一条总该有，只要时时留意着，没准哪天就给碰上了。”

傅清都一合扇子，低头哂笑，“我已是不惑之年了，这双眼睛已用了四十余年，要瞎就随它瞎吧。”

从人撤开屏风，屏风后不是内室，而是一道门，哑奴上前开门打帘子，傅清都不再看水精棺材一眼，径直走了，一行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片刻人去楼空，一室只剩二人和一只濒死的海兽。

纪非渝捂住海兽伤处，李燕觉到处翻箱倒柜找出一副针线来，他随身带着创药，二人一人洒药，一人缝针，将海兽的伤口缝了个七七八八，血逐渐止住。

即便如此，海兽还是渐渐失去生机。

“我想放它回去。”纪非渝道。

李燕觉心想它不行了，放回去也是死，何必呢。开口却是：“好。”他不想扫他的兴。

鸟反故乡，狐死首丘，让这东西回海里去，也算是成全。

海兽连棺带水，沉重无比，两人将衣裳腰带全撕碎捻起来，做成一副纤绳，一人推，一人拉，艰难地拽着棺材出了小门。

小门外是污水横流的后街，乌漆嘛黑，伸手不见五指，怪不得傅清都来的时候不从这里走。两人都不认识路，但海总是不远的，于是连拉带拽向海走去。

眼看着海兽气息奄奄，李燕觉又急又累，汗如雨下，前面纪非渝停下脚步，李燕觉抽空喘息道：“别停，快走。”

纪非渝却盯着身后黑暗抽出了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