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探马未歇，散去胥京方向的斥候在天亮前回来，他们说胥京是繁华堪比帝都，无城墙、无武侯、无宵禁，无皇城，文字度量与泽洲无异，生意人通宵达旦地做买卖，港口灯火昼夜不歇。

李燕觉听了半信半疑，他日间登山远望，从山顶上看不见瀛洲的边际，这个地方比峋屺流波山都大得多，若无国君，这么多百姓黎民是谁在统御？

纪非渝知他心中疑虑，提出他再去探看一番，李燕觉看了时辰，已是破晓前夕，天一亮必然有事找上门来，自己还脱不开身，于是叫他快去快回，天黑前务必回来。纪非渝对他微笑，领命而去。

李燕觉叫人去船上请各位主事的大人，卯初一刻在营帐中议事。岂料天刚蒙蒙亮，大人们还没到齐，瀛洲人先自己找上门来了。

岗哨来报，一对老夫妇赶着几只牛在营门大吵大闹，说水兵们扎营占了他们家的地盘，吃了他们家的牛草，非叫水兵们赶紧拔寨走人。

李燕觉出去看了一眼，那老夫妇只有寥寥几头牛，衣衫破烂，竟有一整个港湾的草场？他们有几十艘船，上千号人，都清一色披坚执锐，这老两口也敢来堵辕门赶人？李燕觉挥手叫岗哨放人进来说话，那老两口却不知误解了什么，连牛也不要了，慌忙迈开步子往山上跑去。

李燕觉心下更觉蹊跷，叫人带点钱跟上去，给他们些钱，把老头带回来问话。

姜黎来得早，听说这件事却不觉奇怪，只道：“这老两口应当是佃户，专门给主家放牛的，地和牛都是主家所有，所以他们一害怕就扔下牛跑了，应当是这么回事。”

田间地头的事姜黎最在行，他看一眼柴就知道这是几分干，能值几分钱，干柴里面是不是混着湿柴充数。听他这么说，李燕觉暂且不理这件事，问他船队的物资状况。

港湾中有溪流，昨日他们已上溯源头到山里，派人守住了源头湖水，淡水的事暂且不操心，如今船队最缺的是柴、炭、新鲜时蔬、马草豆料、篷布、绳索、石灰和用来修船的整棵木材。简而言之，除了淡水，什么都缺。

二人正说着，岗哨来报，说方才逃跑的老两口捉回来了，还跟来一个自称泉岩也的老头，说要与主帅见面说话。

姜黎对李燕觉笑道：“主家来了。”

人请到营帐里，那泉岩也果然一副大财东模样，剃着光光的头，大腹便便，十个手指头上戴着八个顶针大的赤金宝石戒指，他身边那放牛的老两口畏畏缩缩地恨不能变成老鼠钻地里去。

泉岩也胖得上下一边宽，看不出腰和屁股，身段却十分柔软，进来先不住地抱拳作揖，笑得不见鼻子不见眼的，走上前来想拉李燕觉的手，被拦住不准靠近。

李燕觉先没搭理他，只对老两口道：“你们的牛系在辕门前，赶回去吧。”

泉岩也接话道：“啊呀，要往哪里赶去？那就是送给将军的，请将军留下吃炙肉吧！”

李燕觉只说了两个字：“免了。”

姜黎道：“我们人多，这几头牛分得爪干毛净也有吃不着的，与其叫人眼巴巴地看着，不如不要。”

“好，好”，泉岩也听了拍巴掌，“将军既然来咱们家做客来了，咱们家还有大群牛羊，情愿献一百只给将军们吃用，这一整片的草场柴场，就借给将军们驻扎，这是咱们家的心意。”

李燕觉从来不信这种好事，他们初来乍到无权无势，泉氏有地有人，凭什么来巴结他们？必然有所图谋。

姜黎听了也不答话，只呵呵了两声。

泉岩也见状笑道：“将军们有所不知，这片地方叫做浮沙角，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将军若是缺什么东西，少不得从五十里外胥京运来，又贵又远，人劳马疲。咱们家在浮沙山上下都有些产业，米、粮、肉、柴都是管的，咱们运去胥京里卖，将军又从胥京买了运回来，与其这样，不如就从咱们家里采买，咱们家使人日日清早送到辕门门口，这样两厢便宜，将军意下如何？”

李燕觉一笑，泉岩也未免太心急些，他们昨日才登陆，对瀛洲柴薪金货价格一概不知，这时候谁会答应他单独供应粮草？何况李燕觉也想试试这条地头蛇，若他们不从泉氏手里买粮，他们又待如何？难道他们有私兵来火拼赶人？

李燕觉道：“泉先生有所不知，我不是将军，这事我说了不算。泉先生若想做生意，请送一批米面粮柴来，请参军抽检货色，议定了价格再谈。”

这时外面通报将军到了，韩素掀帘进来，李燕觉顺势起来行礼道：“参见将军。”把韩素吓了一跳，站在原地干笑两声。

泉岩也还想说什么，姜黎嘴上问起他家粮草价格，手上顺势把他搀出帐外。

韩素没闹明白什么事，以为李燕觉转了性了这么给他面子，笑道：“贤侄——”

李燕觉打断道：“坐。”

韩素又碰一鼻子灰，讪讪坐下。

片刻姜黎进来，说怪事一桩，泉岩也给的粮草价格与泽洲相差无几，并且还承诺用泽洲金货结算，先货后钱，每月清帐一次，头一批粮草明日就到，不管做不做得成生意，这一批都白送给他们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