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骊前方是一片繁忙码头，各路大小货船淤塞港口，岸上高楼广厦无数，水道穿行其间，

水道中穿梭着数百只舢板，小生意人撑着舢板做买卖。舢板上整齐地码放着蔬果鲜花、汤饭热食、茶、酒、各色染过的鸡卵，招揽篦头剃头生意的搭着梯子背着热水桶，招揽洗衣缝补生意的就地在海里洗衣裳，叫嚷声纷乱，恍惚间叫人以为回到了燕门。

与燕门不同的是，这里人都是断发短衣，有红发的、黄发的、蜷发的、披发的，就是没有束发的，一眼望去打扮长相各异，都一只脚踩在自家船舷上远远眺望着他们这些天外来客。

浮骊甲板上秩序严整，水兵紧守弩箭岗哨，船下有一卖花老妪深入到港外做生意，用一只长长的杆子挑着藤筐往船上送鲜花，船上只无人去接。

纪非渝道：“我说都尉下令之前不准接触。”

李燕觉一托手中莲花，意思是那这个怎么回事？纪非渝会意微笑，“她送我的，让我看看花好不好。”

李燕觉笑了一声，这和帝都街上走街串巷卖果子糖稀的小贩没什么两样，都是先送一点东西让人尝尝。

这就是瀛洲？传说中的仙人故国？

他们向东航行整整一年，斩鲸破浪，荧河引路，穿过层层蜃楼奇景，最后找到的就是一个番邦港口？

李燕觉靠着船舷问那舢板上卖花老妪：“老人家，这是哪里？”

那老妪竟然懂官话，闻言答道：“你们到胥京了！你要花吗？”

“这里是瀛洲吗？”

“这？这是华胥国哪，你要不要花？”

听说有上古帝王梦中游历华胥古国，其国无帅长，其民无嗜欲，不乐生不恶死，不亲己不疏物，不知背逆与向顺，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是一个至德之世。后人传说其是仙人故国，就在海东极地。

这么说，这就是瀛洲。

老妪将花篮戳到李燕觉脸上，“要不要？一只贝币一朵，你有铜钱也行。”

只套话不买货也是不行的，李燕觉身上没带钱，旁边弩箭上放哨的方庆宣见状忙从自己腰里解下来一串铜钱放在篮子里。李燕觉把花给他，让他去送给公主，方庆宣连连答应，跑着去了。

卖了花，老妪今日衣食有着落，这才跟李燕觉多扯两句。老妪自称姓风，无儿无女，卖花为生。此处便是华胥国都胥京，是华胥国最大最繁盛的都城。

李燕觉问怎么不见贵国君主？

风妪反问什么是君主？华胥国没有国君。

李燕觉不动声色问，那华胥国主事的是谁？

风妪摇头说各自做各自的事，没有什么主事的人，说罢划着舢板向港上去了。

李燕觉对她的说辞将信将疑，不过如今船队亟待修整，最紧要的事是找个锚地上岸扎营，是战是和都先往后放放。

纪非渝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适时开口道：“港口东南有高山港湾，湾里无船，我已经派人去查看了。另派两艘船沿着海岸展开勘察。”

无论什么事，纪非渝一上心总能做得井井有条，他要想对人好，也够善解人意的。

李燕觉对他挑眉，“这么说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还没睡够？”纪非渝像是笑他。

“帮我看着点。”李燕觉嘱咐他。

知道。他眨眼。

李燕觉不再管甲板，快步回了将台分派各项事务。哨船回报东南方那高山港湾水深无船，山上有河，正适合船队停泊。李燕觉上雀台看过，与大舟师商议得当，即令船队泊入港湾，清理海岸，两船人散开警戒，两船人伐木扎营，两船人沿着河水上溯寻找源头，放出斥候查明地形、道路、人迹，其余人一概不准下船。

船队久违地欢腾起来，时隔数月再次踏上陆地，众水兵都欢欣鼓舞，跑着赶鸟，跪在海岸上扒坑，从树上撸树叶吃，乐得不成人样。

李燕觉没空理睬这些，抽空去拜见公主，却被陈妙恕拦住。

陈妙恕垂着泪用极低的声音告诉他，公主高烧惊厥，已经人事不省，上下医官束手无策，请他赶快想想办法，或者能请个番医来试试也好。

李燕觉心中早有预料，闻言并不吃惊，一面答应请番医来看，一面举荐柳琦，说此人是医药司喻司正徒弟，或许他还有什么办法，陈妙恕连声应允。

柳琦匆匆赶来，看了道如今公主高热不退，是因为伤口化脓，毒攻肺腑，此时必得割开伤口剜掉腐肉，这是其一；其二是公主昏迷后药喂不进去，须得用一根羊肠从鼻孔直插入胃里，用以给药。

事情正如陈妙恕所料，她早有心重新给傅淳清创，只被宫人们阻拦，未能动手。此时柳琦也提出要重新清创，当着李燕觉的面，只看李燕觉怎样。

公主是天潢贵胄，皇帝的眼珠子，病死了是他们医术不济，治死了那可是谋逆之罪，谁敢在公主身上开刀？

李燕觉问柳琦：“若只将养着，有几成活路？”

柳琦只说了两个字，“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