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吧，就说我说的。”李燕觉摆手叫他去。

有他这句话，两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陈妙恕朝他微微福身，她虽未开口道谢，李燕觉也懂她的意思，朝她低头还礼，匆匆回了将台。除了公主的伤，需要他忙的事还有很多。

这一忙就忙到了天黑，斥候回报，方圆数十里只有三五十户渔耕人家，男女老少都说官话，却不曾听说过国君，山上山下只有经年的土路，没见一座官府一个官兵。如风妪所说，这里是无君之国。

即便如此，第一夜李燕觉还是令水兵都回船上过夜，只留下一支精锐岗哨在营地中站岗，营帐里点着火把，装作有人。

纪非渝这种耳聪目明的这时候格外派得上用场，二人在营帐里烧水煮茶，听着风声守了一夜，没人来突袭他们，营地里只有更漏的滴答声。

李燕觉在写给皇帝的奏折，奏折发不回去，李燕觉却不能不写。他写了一遍草稿，揉了，又写一遍草稿，又揉了，投笔叹气道：“这就是瀛洲，我怎么跟陛下交代。”

“瀛洲怎么了？”纪非渝往壶里投茶。

“太寻常，只是人住的地方”，李燕觉笑了，“那个纹面人不是说你是瀛洲人士么？我以为这里人人都像你这样。”

“像我这样？”纪非渝笑望他。

“像你这么......”李燕觉没说下去。

“嗯？”纪非渝缓缓眨眼，靠在矮案上做洗耳恭听状。

“别来这套。”李燕觉转开眼。

“别来哪套？”纪非渝倒茶。

“我不吃这套。”李燕觉又说了一遍，向后仰躺在地上，地上铺着一层毡，还是透骨的湿冷。

“不吃吗？”纪非渝转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那喝吗？”说着将茶盏抵在李燕觉唇上。

这未免太过狎昵。李燕觉不想从他手上喝，他刚要说我自己有手，一开口，热茶涌入他口中，李燕觉呛着了，翻身坐起来。

“怎么，我哪惹你不高兴了，要呛死我？”李燕觉笑道，奇怪的是，他并不生气。

纪非渝跟没听见一样又倒了一盏，仍递到他唇边。

李燕觉见他眼波流转，低头从他手上啜饮，纪非渝顺着他的动作缓缓抬盏，热茶流入他喉中，顺着心脉肺腑一线向下。

“还喝吗？”纪非渝又倒茶。

李燕觉无话，摇头。

纪非渝把倒的茶自己喝了，“那睡会吗？有事我叫你。”

两人都在案后，李燕觉不知是没多想还是多想了些，顺势躺倒，枕在纪非渝腿上。他没解甲，这样躺着格外难受。

一时无话，李燕觉见他喝茶，问：“你的伤好了吗，喝这个。”参汤与茶相冲，一般来说外伤也是忌茶酒的。

“别告诉大夫。”纪非渝朝他眨眼。

他又这样。

李燕觉伸手握住他的手往下引，示意自己要喝。这次纪非渝喂他的时候他很配合，将残茶一饮而尽。

纪非渝向上抚摸他的头发，李燕觉没有阻止，他困得睁不开眼，很快坠入梦乡。

纪非渝将案上地上揉成一团的纸捡起来展开看，里面全是因公主遭刺杀请罪的话，臣罪该万死如何如何。方才他几次写不下去，借口说瀛洲不好，只是托词。

李燕觉字写得极好，纪非渝有心留下看看，只是这些东西涉及皇家，看了一会，还是放在灯上点火烧了。

李燕觉梦寐不宁，心旌声紊乱，闭着眼在他膝上拧转。纪非渝不想叫醒他，用手掌轻拍他胸口，渐渐地，他安定下来，眉目散开了。

睡下还没有一刻钟，纪非渝听见外面有人牵着马靠近，他听出马具碰撞的声音，是他们的人，于是坐着没动，两指轻按李燕觉风池穴。

夜间放出去的斥候候正薛琅掀帘子进来，李燕觉躺着，他一眼没看见，问：“都尉呢？”

这一声把李燕觉叫醒了，躺着问：“什么事？”

薛琅这才看见黑咕隆咚的案几底下躺着一个人，认出是李燕觉，知道扰了都尉好事了，赔笑道：“没有什么事，就是外面荧河又亮了，真是奇景，来告诉一声。”

李燕觉爬起来一掀帘子，只见海上一片荧蓝，荧河环绕在瀛洲海上，一阵阵蓝光涌上海岸。

李燕觉极目东望，瀛洲竟还不是荧河尽头，那荧河一路向着东天尽头蜿蜒而去。

天上银河，海上蓝江，瀛洲就是这万古长河中一孤屿浮沤。